沈岁岁的后背一阵发麻。
国营厂的司机。能接触到厂里的车辆调度、货物运输,甚至出差路线。
“那个司机现在还在厂里吗?”沈建国先开了口。
赵公安摇头。“三年前退了,搬走了。户籍迁到了邻县,我已经让人去查。”
李承德没有再追问。他看了看李秀娥,又看了看沈建国,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这个先说正事。”他推了推钥匙,“县城粮站后街有个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偏房,我托人看过了,干净利落。秀娥可以搬过去,方便照顾孩子上学,也方便开服装作坊。”
李秀娥的目光落在钥匙上,没有伸手。
“爹,多少钱?”
“不要钱。算爹补给你的。”
沈建国站在门边,嘴唇抿了一下。他没说话,可肩膀绷得很紧。
沈岁岁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外公。
“外公,房子的事我们得商量一下。”她抱着胳膊,仰头看李承德,“你给我们房子,村里人会怎么说?”
李承德一愣。“说什么?”
“说沈家攀上了有钱亲戚,以后吃穿用度全靠李家养。”沈岁岁的声音奶声奶气,可话说得很硬,“我爹的建筑队刚有起色,鱼塘也开始赚钱了。这时候白拿一套房子,等于把之前挣下的名声全扔了。”
李秀兰在旁边皱了皱眉。“岁岁,你外公是好意。”
“我知道。”沈岁岁看了她一眼,“可好意得有好意的用法。”
李秀娥终于开口了。她把钥匙推回到李承德面前。
“爹,房子我不能白要。你要是愿意,就当借给我们。借多少,利息多少,还款日期,全部写清楚。”
李承德的眼角跳了一下。“你跟你爹说借钱?”
“不是跟爹借钱。”李秀娥的语气很平,“是跟李家商行借钱。借款、供货、利润分成,三件事分开算。沈家挣的钱是沈家的,李家投的钱按规矩来。”
沈建国转过身,看着妻子。他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睛里的那股闷气散了大半。
沈岁岁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短铅笔和一张折了好几道的草纸。她趴在桌角,埋头写了几分钟,然后把草纸摊开。
上面画了三个表格。
第一张:借款明细。金额、用途、还款期限、利息。
第二张:供货协议。李家提供布料渠道,沈家按进货价加运费采购,差价归沈家。
第三张:利润分成。如果李家商行参与服装作坊的销售,按实际出货量分成,比例另议。
李承德拿起草纸,看了半天。
“你这丫头。”他放下纸,叹了口气,“比你妈还倔。”
“不是倔。”沈岁岁拍了拍草纸,“是怕混账。”
李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格,嘴角弯了一下。“账目分得倒清楚。岁岁,你跟谁学的?”
“林知青教的算术,我自己琢磨的账。”沈岁岁歪了歪头,“外公,你做生意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亲戚搭伙最怕的就是算不清账。”
李承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向沈建国。“建国,你的意思呢?”
沈建国走到桌边,伸手拿起草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借款可以。数目不能太大,我先拿鱼塘和建筑队的活抵,还得起多少借多少。”他把草纸放下,“渠道也行,可供货合同你得给我看原件,我要知道进价是多少。”
李承德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女婿,手掌粗糙、肩上还带着泥灰,却把每一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行。”李承德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一份分量,“院子的事按借款办,我让秀兰拟个协议。其他的,你们自己做主。”
李秀兰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
“爹,正好说到账。”她翻开账册,表情变了,“李家商行的账上,有一笔不太对。”
沈岁岁停下手里的铅笔。
李承德皱起眉。“什么账?”
李秀兰把账册推到桌面中央,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这笔货款三个月前就付了,收货方登记的是青山县一家作坊。可我从来没有批过这笔款。”
李承德低头看了一眼金额,脸色沉了下来。
“院子可以给你们用,但李家商行的账上,出现了一笔不该出现的青山县货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