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沈岁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三页拼接出来的举报材料。
天还没亮透,院门就响了。
张铁柱站在门口,身上的旧军装沾着露水。
“赵公安在知青点等着呢,说让你们过去。”
沈建国把沈岁岁抱起来,跟着张铁柱出了门。清晨的青山村还没醒,路上只有零星的鸡叫声。知青点在村子东头,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小院,院墙矮得能看见里头的晾衣绳。
赵公安已经在了,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林知青站在自己屋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我检查了一遍,确实有人动过我的东西。”他推开房门,侧身让大家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床头放着一摞旧书。靠窗是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上面搁着砚台和几支毛笔。抽屉半开着,里面的纸张明显被翻动过。
林知青走到床边,蹲下来掀起床板。
“我的书原来摞在床板左边,靠着墙角。”他指着那摞旧书,“现在挪到了右边,书脊朝外。”
赵公安蹲下来看了看。
“你确定?”
“确定。”林知青的声音很干脆,“我每本书的位置都记着,翻的时候才方便找。”
沈岁岁绕到床尾,低头看地面。土地面上的脚印被反复踩过,分不清谁的。可墙角有一小块油渍,旁边印着半枚清晰的鞋印。
“赵叔,你看这儿。”
赵公安走过来,蹲在墙角。
那半枚鞋印纹路粗,横条纹间距宽,鞋底边缘磨得不均匀。
“胶鞋。”赵公安用手指比了比大小,“四十二码左右。”
张铁柱皱着眉头。
“知青点的人都穿布鞋,谁穿胶鞋进来?”
“同住的知青呢?”赵公安站起来问。
“就剩老周和小孙。”张铁柱往外走了几步,朝隔壁喊了一声,“老周!你过来一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隔壁屋里探出头。
“铁柱哥,啥事?”
“前天有没有外人进过院子?”
老周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
“有。前天下午来了个人,说是公社送通知的。我让他在院子里等着,他等了一会儿就走了。”
赵公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个子不高,穿灰褂子,戴顶旧帽子。”老周回忆着,“脸没看清,帽檐压得低。”
“他进没进屋?”
老周犹豫了一下。
“我去灶房烧水的时候,他应该没进……可我也没一直看着。”
林知青走到抽屉前,把里面的信纸一张张数了。
“少了三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一共留了八张信纸,现在只剩五张。”
赵公安从档案袋里取出手套,把剩余信纸装进证物袋。
“门房有没有登记?”
张铁柱摇头。
“知青点没有门房制度。来人一般跟同住的知青打个招呼就行。”
“那他走的时候呢?”沈岁岁问。
老周回忆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我在灶房,听见院门响了一声。”
沈岁岁回头看那半枚鞋印。横条纹,间距宽,边缘磨损重。她见过这种鞋底。
“赵叔,建筑队发的劳保胶鞋就是这个底。”
赵公安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爹之前在建筑队干活,带回来过一双旧的。”沈岁岁蹲在鞋印旁边,伸手比了比,“纹路一样,间距也一样。”
沈建国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枚鞋印,脸色慢慢沉下去。
“建筑队的劳保胶鞋是统一发的,每双都一样。可穿这种鞋的人不会跑到知青点来送通知。”
赵公安把鞋印拍了照,又在旁边做了标记。
“从今天起,这间屋子封存。林知青,你的书信和手稿,全部交给我备案。”
林知青点了点头,把床板下的书一本本搬出来。搬到最后一本时,他停住了。
“这本书我没放在这儿过。”
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算术册,封面沾了灰。
沈岁岁凑过去。
“这是我以前用过的。”她认出了封面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林知青教我算术的时候用的。”
赵公安接过算术册,翻了翻。
“你什么时候把它放到这儿的?”
“我没放。”林知青的脸色很难看,“这本册子岁岁拿回家之后就没还过。它怎么会在我床板下面?”
沈岁岁的后背发凉。
有人把她用过的东西放到了林知青这里。
赵公安把算术册也装进证物袋,站起来扫视了一圈屋子。
“张支书,帮我问一下,前天那个送通知的人有没有跟林知青说过话。”
老周在门口接了一句。
“说过。他走之前问了林知青一句话。”
赵公安转过头。
“问了什么?”
老周搓着手,声音有些犹豫。
“送通知的人只问了一句话,他问林知青有没有教过沈家孩子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