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娥的手猛地攥紧了布包带子。
“什么意思?样衣我们还没做出来,谁仿的?”
李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条,递过来。
“我在县百货店门口碰到一个熟人。她说前天有人拿着一张童装图纸去找城南那家新开的裁缝作坊谈合作,说是最新款式,问能不能照着批量做。”
沈岁岁从母亲身后探出头。
“图纸?婉清画的那几张?”
“不确定。她只说领口和口袋的样式跟婉清画的差不多。”
沈建国把牛车停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
“婉清的图纸一共画了几份?”
李秀兰想了想。
“三份。一份给了秀娥,一份我留底,一份婉清自己收着。”
“那就是有人看过其中一份,照着描了。”沈岁岁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快。“姨,那家作坊叫什么名字?”
“百顺裁缝铺,就在城南菜市场斜对面。上个月刚开的,老板姓钱。”
牛车在县城门口掉了个头。沈建国没有回村,直接赶到了城南。
百顺裁缝铺的门脸不大,两扇木板门敞开着,里面摆了三台脚踏缝纫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裁布,手边搁着一把大号剪刀和半杯凉茶。
李秀娥没有进去。
她带着沈岁岁先去了斜对面的百货店。
百货店的成衣柜台在靠墙的位置,三排木架子上挂着几十件衣服,大人的居多,童装只有七八件。沈岁岁的目光一件一件扫过去,在第二排最右边停住了。
一件浅蓝色的小褂子,圆弧领口,胸前一个斜口袋,口袋盖上绣了一片叶子。
和李婉清画的几乎一模一样。
李秀娥走过去,把衣服从架子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走线歪歪扭扭,针脚间距不均匀,袖口没有暗扣,只用了一根松紧带草草收口。布料摸上去薄而粗糙,染色不匀,领子内侧有明显的线头。
“这件多少钱?”李秀娥问售货员。
“一块二。”
“什么时候上的货?”
“前天。城南百顺裁缝铺送来的,一共送了十件,已经卖出去三件了。”
李秀娥付了钱,把衣服叠好放进布包。
沈岁岁拉住母亲的手,示意她往柜台后面看。售货员身后的木板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进货单,上面写着“百顺裁缝铺,童装十件,单价八毛,零售一块二”。
李秀娥记住了日期和数量,带着沈岁岁出了百货店。
李婉清在路口等着,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要往百顺裁缝铺冲。
“我去找他说清楚!这是我画的设计,他凭什么照着做!”
沈岁岁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婉清姐,别急。”
“怎么能不急?我画了三天才定下来的领口弧度,他照抄就完了?”
“你冲进去能怎样?吵一架?他不承认你能拿他怎么办?”
李婉清愣了一下,嘴唇抖了两下,没有再往前迈。
沈岁岁松开手,低头想了几秒。
“婉清姐,你先帮我做一件事。回去把你原始的设计图找出来,上面有没有画日期?”
“有。我每张图右下角都写了日期。”
“好。再把你画图时用的那支笔和那本画册留着,别扔。”
李秀娥蹲下来,跟沈岁岁平视。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打草惊蛇。那家作坊仿的只是正面样式,领口弧度和口袋位置学了个七八成,可袖口暗扣没有,布料用量和裁剪方法也不对。他们拿到的只是一张图,不是完整的工艺。”
沈建国从牛车上跳下来,接过那件仿制品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走线确实糙。领口内侧连包边都没做,洗两回就要起毛。”
沈岁岁点了点头。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自己的东西跟他的拉开距离。婉清姐,你能不能设计一个布标?小小的,缝在衣服内侧,上面有咱们自己的图案和名字。他仿得了款式,仿不了这个标。”
李婉清的眼睛亮了。
“布标?你是说像洋货上那种商标?”
“差不多。不用太复杂,能让买衣服的人一眼认出来就行。”
李秀娥站起来,把布包紧了紧。
“图纸的事也得查清楚。三份图纸,你一份我一份婉清一份,到底是谁漏出去的。”
李秀兰从后面走过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那份一直锁在箱子里,没给别人看过。婉清那份呢?”
李婉清咬了咬嘴唇。
“我前天在百货店门口跟一个阿姨聊天,她说想看看童装的新样子,我就把图纸拿出来给她瞅了一眼。她看了不到半分钟,我就收起来了。”
“那个阿姨你认识吗?”
“不认识。她穿着一件花褂子,说自己在城南开店。”
沈岁岁和李秀娥对视了一眼。
城南。百顺裁缝铺。
沈岁岁拍了拍李婉清的胳膊,声音不重,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他们能仿一件衣服,却仿不出你们手里的布标和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