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岁岁跟着李秀娥走出国营厂大门，阳光打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布料解封了，可三天的期限悬在头顶，比封存本身更让人难受。
牛车停在厂门口的老榆树下，沈建国靠在车辕上，手里的旱烟没点着，烟锅子在膝盖上磕了两下。
“怎么样？”
“布料拿回来了。”李秀娥把装着凭证的布包递给他，语气很平。“可混进去的那两匹还没查清来源，三天之内要是没结果，咱们的三卷也得跟着被没收。”
沈建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不是白折腾了？”
沈岁岁爬上牛车，坐在草垫子上，两条腿晃了晃。
“爹，布料的事赵叔在查，咱们插不上手。可布料不能白放着，得赶紧用起来。”
“用起来？万一三天后又被收走呢？”
“所以不能全押在这三卷上。”
沈岁岁话还没说完，一辆黑色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李承德骑得不快，后座上绑着一个牛皮纸包，李秀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布袋。
李秀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喊人。
李承德把自行车支好，从后座解下纸包，走到牛车跟前。
“秀娥，建国，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看值不值得做。”
他蹲下身，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一张写着“布料供销合作意向书”。
沈建国接过来，翻了翻，字认得不全，递给李秀娥。
李秀娥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由李家提供合规布料，沈家负责加工童装，利润按成本和订单各占五成分配？”
李承德点头。
“布料我从南方正规渠道采购，有完整的进货单、运输单和质检报告。到了你们手上就是原料，你们裁剪、缝制、出成品，卖多少算多少。利润扣掉布料成本和加工费用之后，剩下的对半分。”
沈建国搓了搓手。
“爹，这个对半分是啥意思？是您出布料的钱，我们出人工，最后各拿一半？”
“差不多。但布料钱我先垫，卖出去之后从货款里扣。你们不用提前掏一分钱。”
李秀娥把文件放在膝盖上，没有马上接话。
沈岁岁从草垫子上挪过来，探头看了看那份意向书。
“外公，这个合作期限写的多久？”
“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你们最多接十户的订单量。超过了我也不加布料，你们也别扩产。先把流程跑通，再说下一步。”
李秀兰从布袋里取出几块布样，颜色各异，摸上去手感不同。
“这是南方今年卖得最好的几款童装面料。棉麻混纺的，耐磨，染色牢度也好。县城百货店现在卖的童装大多用的是纯棉斜纹布，容易缩水。咱们用这种面料，穿三年都不变形。”
李秀娥捏了捏布样，指尖在织纹上划了一下。
“料子确实好。可村里人会怎么看？”
李承德看着她。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们说我认了有钱的爹，就开始拿亲爹的钱做生意。鱼塘的谣言刚压下去，这边又冒出一个合作方案，传出去不好听。”
沈岁岁拽了拽母亲的袖子。
“娘，那就把合作条款公开。采购多少布料、加工多少件、卖了多少钱、利润怎么分，全部登记在册，谁想看都可以看。”
李秀娥沉默了几秒，转头看沈建国。
“你觉得呢？”
沈建国把旱烟塞进口袋，两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我算了算，十户订单的话，一户平均五件童装，总共五十件。就算布料全部由李先生垫，我们的人工和缝纫机折旧加起来，不到鱼塘一个月的纯收入。万一卖不出去，损失也扛得住。”
“那就做。”李秀娥的语气一下子硬了起来。“但采购、加工、销售三本账分开记，谁经手谁签字。李家出的布料走一条线，沈家出的人工走另一条线，卖出去的钱走第三条线。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一查就清楚。”
李承德笑了一下，笑纹从眼角一直延到鬓角。
“秀娥，你这个脾气跟你娘一模一样。行，就按你说的办。”
李秀兰从包里又抽出几张纸。
“婉清昨天画了几个童装款式，你们看看。”
纸上画着三件小衣服。领口是圆弧形的，比普通翻领矮了一截，适合小孩子活动。胸前的口袋是斜的，口袋盖上绣了一片小树叶。袖口收了一道暗扣，可以根据孩子手臂粗细调整松紧。
李秀娥拿起图纸，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口袋设计好。乡下孩子兜里爱装石子、弹珠，斜口袋不容易掉东西。”
沈岁岁凑过去看了看，想了想。
“先做二十件样衣，不要提前买大量布料。二十件卖完再看市场反应，好卖就追加，不好卖就调整款式。”
李承德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
“行。合作以三个月为限，期满之后双方重新评估。这份意向书你们拿回去再看看，有什么要改的随时提。”
沈建国跟他握了握手，李秀娥把文件叠好放进布包里。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日头偏西，路边的杨树影子拉得老长。
沈岁岁靠在母亲肩膀上，脑子里盘算着布料用量和裁剪顺序。忽然，李秀兰的自行车从后面追了上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刹住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合作可以开始，但有人已经把你们的样衣送到另一家作坊仿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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