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娥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批布料的事悬了好几天。县里国营厂仓库清点时发现出库单上有涂改痕迹,两匹混入的布料编号和正品对不上。沈家从李秀兰手里拿到的三卷样品布恰好赶上这个节骨眼,被人举报来路不明。
赵公安前两天登门时说过,县里决定组织一次调查核对,让沈家带上所有凭证到场说明。
第二天一早,沈岁岁跟李秀娥坐上沈建国借来的牛车,颠了大半个钟头到了县城。
调查安排在国营厂的一间会议室里。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两排木椅,中间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两匹封存的布料、一沓出库单复印件和几份运输记录。
赵公安坐在桌头,旁边是县里派来的一名调查员和一个戴老花镜的仓库管理员。
“沈家的人到了?坐吧。”
赵公安指了指桌对面的两把椅子。李秀娥坐下,沈岁岁搬了个小板凳挨着母亲。
调查员翻开一份表格。
“李秀娥同志,你提交的封存清单上注明,你手里的三卷布料是通过李秀兰从南方供应商处购入,有正规采购单和发货凭证。对吗?”
“对。采购单、发货单、邮寄回执都在这里。”李秀娥从布包里取出一叠纸,按顺序排好放在桌上。
调查员逐张翻看,目光在日期和编号上停了几秒。
“这三卷布料的编号跟国营厂仓库出库单上的不一样,可以排除。但仓库那两匹混入布料的编号对不上任何一份正式出库记录。仓库管理员,你来说说。”
仓库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从桌下面抽出一张泛黄的单据。
“这张出库单是上个月的。原件上盖着厂里的审批章,可仔细看,日期栏有明显的涂改。原来写的是十五号,被改成了五号。墨水颜色不一样,笔迹也粗了一截。”
赵公安把单据转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涂改处用的是蓝黑墨水,原件用的是纯蓝。这个差别肉眼就能分辨。你当时收到这张单据没有起疑?”
仓库管理员缩了缩脖子。
“我只核对了编号和数量,没仔细看日期。出库那天,是有人拿着副厂长签字的条子来提货的。”
沈岁岁坐在小板凳上,脚尖勉强够到地面。她没插话,眼睛盯着那张单据右下角的审批章。
章的边缘有一小块缺口,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
“赵叔。”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的人都转了头。
赵公安看着她。
“说。”
“那个审批章右边缺了一小角,像月牙似的。仓库里别的出库单上,审批章也是这样的吗?”
仓库管理员愣了一下,从桌下面翻出另外几张出库单,一张张比对。
“这几张正常出库单上的章是完整的,边缘很圆。只有这张涂改单上的章缺了角。”
赵公安的眉头拧紧了。
“也就是说,盖这个章的那枚印章本身就有缺损。这枚章是谁保管的?”
仓库管理员张了张嘴,声音小了下去。
“厂里的审批章有两枚。一枚在厂长办公室,一枚在……副厂长办公室。”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调查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有追问。
李秀娥从布包里又拿出几张纸,推到桌上。
“这是我那三卷布料的包装记录。李秀兰在南方发货时拍了照片,冲洗出来寄给我的。照片上能看到,布料是用三道麻绳捆扎的,每道绳结处贴着供应商的防伪标签。”
她指了指封存在白布上的那两匹混入布料。
“你们看这两匹,折叠方式跟国营厂正品不一样。正品是机器折叠,边角齐整。这两匹是人工折叠,左右两边的折痕宽度不同,少了至少两厘米。”
沈岁岁接过话。
“而且正品外层包装纸上有厂里的蜡封印,这两匹没有蜡封,只裹了一层牛皮纸。说明这两匹不是从仓库正常出库的,是在运输途中被人塞进去的。”
调查员放下笔,看了赵公安一眼。
赵公安点了点头。
“根据目前的证据,沈家提交的三卷布料来路清楚,跟仓库混入的两匹无关。混入布料的出库单存在涂改、印章存在缺损,需要进一步核实印章保管人和运输链条。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沈家的三卷布料解除封存,混入的两匹继续留存。”
李秀娥松了一口气,手指头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调查员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她们。
“沈家的责任暂时不追究。但混入布料的运输链条还没查清。”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平淡,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敲在桌面上。
“封存能保住你们,可要是三天后还查不出来源,布料仍会被统一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