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清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画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跑到沈家院子里,手里攥着三张草图。
“你们看。”
第一张画的是一座山的轮廓,山脚下一条弯曲的河,线条简洁,只有几笔。第二张在山形基础上加了两片叶子,像两只手托着山峰。第三张去掉了叶子,在河谷下方写了“青山”两个字,字体歪歪扭扭,带着手写的拙朴感。
李秀娥接过图纸,端详了好一阵子。
“第一张太简单,光看图案猜不出是什么。第三张字太多,绣在布标上费工夫。”
她指了指第二张。
“这个行。山形一看就认得出来,两片叶子代表手工缝制。不过叶子的线条再收细一点,不然绣出来会糊成一团。”
李婉清趴在桌上,用铅笔把叶脉的线条改细了三分之一,又把山的棱角修圆了一些。
沈岁岁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短铅笔,在纸上算账。
“一块布标用三寸见方的白棉布,加上绣线和人工,成本大概在三分钱。二十件样衣就是六毛钱。”
“六毛不多。”沈建国站在门口,扛着一根晾衣杆,随口接了一句。
“不多,可每件衣服的利润才两三毛。多了六分的布标成本,利润就薄了一截。”
李秀娥放下图纸,看着沈岁岁。
“那你觉得该不该加?”
“该加。布标的钱不是成本,是招牌。百顺裁缝铺能仿咱们的领口和口袋,可他仿不了这个标。买衣服的人下次再来,认的就是这个山形。”
李秀娥点了点头,拿起针线笸箩,从里面挑出一小卷白棉布。
“图案我来绣。婉清画的线条我能对着描,绣出来差不了太多。只是这个山形的针脚得统一,不能每件绣得不一样,不然别人会以为是假的。”
她把白棉布裁成三寸见方的小块,用铅笔在上面描出山形和叶子,然后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绣了起来。
沈岁岁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布标缝在哪儿?”
“后领口内侧。穿上衣服从外面看不见,脱下来才能看到。”
“为什么不缝在外面?”
“缝在外面太扎眼。乡下人买衣服图实用,不图牌子。把标缝在里面,她们穿着舒服,洗衣服的时候自然会看到。看多了就记住了。”
沈岁岁眨了眨眼睛,没再说话。
下午的时候,邮递员送来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清秀,寄信地址是省城师范大学。
林知青的信。
沈岁岁拆开信,一页半的内容,字写得密密麻麻。
前半段问她识字练习有没有坚持,数学有没有跟上进度。后半段话锋一转,提到了经营的事。
“岁岁,听说你们家开始做童装了。我有几句话想提醒你们。第一,初期不要急着注册铺面,先把产品本身做好。布料的用量、尺寸的标准、退换的规则,这些基础的东西比店面重要。第二,乡下市场跟城里不一样,买家看重的是耐穿和便宜,款式只是加分项。第三,如果遇到仿制,不要慌。能被人仿,说明你们的方向是对的。关键是你们能不能比仿制者做得更快、更稳、更让人信得过。”
李秀娥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林知青说得在理。退换规则咱们还没定。”
沈岁岁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翻到空白页。
“娘,你来说,我来记。买了衣服之后多少天内可以退换?什么情况可以退?什么情况不能退?”
李秀娥想了想。
“七天。七天之内,衣服没洗过、没剪过标签的,可以退。要是穿了之后开线、掉扣子、褪色的,免费修补一次。”
沈岁岁一笔一画地写在本子上,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修补费用算谁的?”
“算我们的。既然敢卖,就得敢认。”
二十件样衣在三天之内赶了出来。李秀娥负责裁剪和缝制,李婉清负责绣布标和检查走线,沈岁岁负责核对尺寸和记录用料。沈建国在院子里搭了一根晾衣绳,把做好的衣服挂上去晾干。
第四天,刘招娣带了五个村里的妇女过来试穿。
“这个颜色好看,摸着也舒服。”老杨家的媳妇把一件淡绿色的小褂子在自家孩子身上比了比。
“就是这个袖口有点紧。我家三丫头胳膊粗,穿进去勒得慌。”赵婶子扯了扯袖口,皱起眉头。
李婉清蹲下来看了看,捏着袖口量了量。
“松紧带用窄了半厘米。我回去改。”
“光改松紧带不够。”沈岁岁蹲在旁边,拿着一截软尺。“婉清姐,乡下孩子的胳膊普遍比城里孩子粗,你画图的时候袖口尺寸得往上加一公分。”
李婉清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她把所有样衣的袖口全部拆开重新缝制。松紧带换成了宽的,袖口加了一公分,穿上去松紧合适,活动也不受限。
第二天一早,李秀娥把改好的样衣重新挂上晾衣绳。
沈岁岁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一排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每件衣服的后领口内侧,都缝着一块小小的白色布标。布标上绣着一座山、一条河、两片叶子。
针脚细密,线条清晰。
她转头看着李秀娥。
“娘,样衣改好了。下一步是送到百货店去卖。”
李秀娥把最后一件衣服的线头剪掉,收好剪刀。
“明天我跟婉清去一趟县城。”
第二天傍晚,李婉清从县城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她把一件样衣摔在桌上,咬着嘴唇说了一句。
“布标做好了,可县百货店说你们没有正式字号,不能摆上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