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的拳头攥紧了。
“连着县里什么人?”
李承德摇了摇头。“具体的我还没查清楚。工头那封信上只提到,指使他的人跟内地一个做买卖的有来往,那人在北方某个县城有关系。我的人正在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李秀娥擦了擦眼角,把银锁用黄布重新包好,揣进口袋。
“这件事以后再说。眼下我只问你一件——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承德从皮箱里取出一份清单,纸上列得密密麻麻。
“我在县城有一处旧宅,空着没人住,你们一家可以搬过去。岁岁和小宝转到县城读书,学费我来出。建国的建筑队如果需要资金周转,我可以借。另外,秀兰在南方有布料渠道,你要是想做针线生意,她能帮你对接。”
他说完,把清单推到桌上。
李秀娥没有去碰那张纸。
“爹。”她第一次开口叫了这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试探着说出来的。“您的好意我领了。可有些事我得跟您说清楚。”
李承德微微坐直了身子。
“建国在建筑队的活刚接稳,鱼塘的收成也刚见起色。村里几户跟着我们一起搞养殖的人家,合同签的是沈家和村集体。我们要是这时候搬走,鱼塘没人管,养殖户找谁?建筑队的工人跟谁?”
她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沉。
“我嫁到沈家十年,从没靠过外人。现在认了您,不代表我要换一种活法。您给的东西太多,我接不住,也不想接。”
李承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马上回答。
沈岁岁看着外公的表情。他的眼神里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很深的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
“那你愿意接什么?”
李秀娥想了想。
“药。岁岁身体底子不算好,小宝也爱闹肚子。您要是能帮我弄些好药材,我收着。学习用品也行,岁岁的课本和纸笔费得快。别的东西,暂时不用。”
“房子呢?”
“不搬。”
“钱呢?”
“不收。”
李承德看了沈建国一眼。
沈建国搓了搓手掌,嗓子有些涩。
“李先生,秀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们一家在村里扎了根,拔不动。您要是想帮忙,以后有什么正经买卖需要合作的,咱们按规矩来。亲戚归亲戚,账面归账面。”
李承德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行。你们两口子硬气,我不勉强。”
他站起来,从皮箱里又取出一个布包,放到桌角。
“这里面是你母亲生前攒下的一些首饰和你小时候的旧物。不值多少钱,可你母亲说过,等找到你的那天,要亲手交给你。她没等到,我替她交。”
李秀娥接过布包,手指紧紧攥着,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娘……是什么时候走的?”
“你失踪后的第八年。”李承德的声音哑了。“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没看好你,怪了自己一辈子。”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墙上,风一吹就晃。
沈岁岁拉了拉母亲的手,没说话。
下午,李承德回了县城旅社。李秀兰留下来,在院子里跟李秀娥说了一会儿话。
她比李秀娥小几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得利落,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比划。
“姐,爸的性子你慢慢就知道了,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你不要他的钱,他回去肯定睡不着觉。”
李秀娥苦笑了一下。“我不是跟他赌气。你看看我们家的情况,鱼塘刚出鱼,建筑队刚接活,村里好几户人家跟着我们干。这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有钱的爹,外面的人会怎么想?”
李秀兰想了想,点头。
“那我不替爸塞钱了。可有一件事我能帮你——你们村要是有人想做布料加工或者成衣代工,我在南方有几个供应商,价格比县城便宜三成。你要是感兴趣,我把联系方式留给你。”
李秀娥看了她一眼。
“这个可以。”
沈岁岁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个旧本子。她把李承德送来的所有物品列了一份清单:旧首饰一包、药材两盒、文具一箱、布料样品三卷、现金若干。
她用铅笔在现金后面画了一个叉。
“娘,钱退回去。首饰是外婆的遗物,留着。药材和文具咱们自己用。布料样品给你和小姨看看质量,能用就谈合作,不能用就退。”
李秀兰听到这番话,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
“姐,你这闺女多大了?”
“五岁多。”
“五岁多就会列清单记账了?”
李秀娥摸了摸沈岁岁的头。
“她打小就这样,心思比大人还细。”
李秀兰蹲下来,看着沈岁岁的本子。
“岁岁,你把钱划掉了,理由是什么?”
沈岁岁抬头,表情很认真。
“外公的钱收了,别人会说我们攀高枝。药材和文具是自己用的,谁也说不了闲话。布料样品是谈生意,有来有往,不算白拿。”
李秀兰站起来,看了李秀娥一眼。
“姐,这孩子以后不得了。”
傍晚,沈建国送李秀兰去县城搭车。院子里只剩母女俩。
李秀娥坐在灶台前,把外婆留下的旧首饰一件件拿出来看。有两根银簪、一对耳坠和一枚小小的翠玉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承德”。
她看了很久,把东西重新包好,压到炕柜底下。
沈岁岁蹲在院子里喂鸡,余光瞥见王翠花的影子从墙根下一闪而过。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把那个方向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沈岁岁去井边打水,碰见邻居周桂兰。
“岁岁,你娘认亲的事传开了。”周桂兰压低嗓门,拿下巴朝村东头指了指。“王翠花昨天傍晚在老槐树底下跟几个老太太嚼舌根,说你娘找了个有钱爹,迟早要把沈家的产业搬到李家去。”
沈岁岁提着水桶,脚步顿了一下。
“周奶奶,她原话怎么说的?”
周桂兰学了个大概:“她说李家那么有钱,凭什么白帮沈建国?还不是看上了鱼塘和建筑队?等李秀娥进了李家门,沈家这点东西还不是人家的?”
沈岁岁把水桶放到地上,眯了眯眼睛。
她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娘,出来一下。”
李秀娥走出来,看见女儿的表情,眉头一皱。
“怎么了?”
沈岁岁把周桂兰的话转述了一遍,语气很平。
李秀娥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又开始了。”
沈岁岁拎起水桶继续往家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娘,别急。她嘴上说的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信。我先去趟村委找张叔,有些话得早说,晚了就被她带歪了。”
周桂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走远,搓了搓手。
“这丫头,走路都带风。”
院子里,李秀娥靠在门框上,听见村东头隐隐传来几个妇女扎堆说话的声音。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
半条街外,王翠花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嗑着瓜子,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五六个人听见。
“我可不是乱说。她一旦进了李家门,沈家这点产业迟早都要变成李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