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岁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娘,你养母有没有提过银锁?”
李秀娥把信纸放到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很紧。她没有马上回答,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旧针线盒上。
“有。”
她站起来,走到炕柜旁,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里塞着碎布头、旧线团和几根生锈的针。她把手伸到最深处,摸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用黄布裹着的小包。
黄布打开,里面是半块银锁。
银锁只有小孩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断口处已经氧化发黑。锁面上刻着半个字,笔画从中间断开,只剩下左半边。
沈岁岁凑过去看。那半个字的结构很清楚——绞丝旁,加上“宛”字的上半截。
“婉”字的左半边。
“养母说这是我被捡回来时,塞在小褂里面的。她一直替我收着,去世前交给了我。”李秀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她说这东西不值几个钱,可万一有一天我亲生父母来找,就靠它认人。”
沈建国站在旁边,手掌攥了又松。
“秀娥,周奶娘的证词、布签的字、银锁断口——这三样凑到一块,还能是巧合吗?”
李秀娥没有回答。她把银锁捧在手心里,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断口处粗糙的边缘。
沈岁岁拉了拉父亲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又过了两天,李文远亲自来了一趟。
“秀娥,李承德先生已经到了县城。他带了另一半银锁和家族出生档案。他说不要求你立刻认他,只想当面把东西给你看看。你要是不愿意,他转身就走。”
李秀娥在门槛上坐了很久。院子里的鸡在脚边踱步,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
“去吧。”她终于开口。“我去看一眼。”
县政府接待室跟上次一样,暖瓶在窗台上冒着白气。
李承德坐在桌边。
他比沈岁岁想象中要瘦。六十出头的人,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很直。身上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右手边放着一只旧皮箱。
看见李秀娥进门,他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沈岁岁牵着母亲的手,感觉到她的掌心在出汗。
李承德先说话了。他的普通话带着闽南口音,声音有些沙哑。
“秀娥,我不催你。东西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他打开皮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绸布小包。绸布是暗红色的,叠得很整齐。
打开之后,里面躺着半块银锁。
这半块比李秀娥手里的那块更亮一些,显然被人经常擦拭。锁面上刻着半个字——右半边,“宛”字的下半截,加上一个完整的竖弯钩。
李承德把银锁推到桌子中间。
李秀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用黄布裹着的半锁,慢慢放到桌上。
沈岁岁屏住呼吸。
两块银锁靠拢。断口处的氧化层颜色不同,一块发黑,一块发灰,但参差不齐的边缘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锁面上的字完整了。
“婉”。
锁的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因为断裂分成了两半。现在拼到一起,沈岁岁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出来——“腊月初九生,长命百岁”。
李承德的嘴唇抖了一下。
“这把锁是你母亲怀你的时候请银匠打的。她说女儿生下来就戴上,一辈子不摘。”
李秀娥盯着那个完整的“婉”字,眼眶慢慢红了。
“你找了多少年?”
“三十二年。”
“为什么这么久才找到?”
李承德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码头上丢了孩子之后,我报了案,花了钱请人找。第一年有人说在江西见过一个像的孩子,我跑过去,不是。第三年又有人说在湖南,我又去,还不是。第七年,有人从中间截了一条线索,把我引到广西,白跑了半年。后来我才知道,有人故意在中间搅浑水,不想让我找到。”
李秀娥猛地抬头。
“故意?”
“对。我查了十几年才弄清楚,当年在码头把你抱走的那个人,背后有人指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内地,可每次快要摸到头的时候,线索就断了。”
沈建国站在门口,眉头拧了起来。
“李先生,你是说秀娥不是自己走丢的,是被人拐走的?”
“我一直这么认为。可我没有证据。”李承德的声音压得很低。“直到去年,周奶娘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封信。那封信是当年码头工头写的,里面提到有人花了钱让他把孩子交出去。工头已经死了,信是他老婆藏着的。”
李秀娥的脸色变了。
沈岁岁站在母亲身边,脑子飞快地转。前世的记忆里,母亲从来没有查过自己被拐的真相。如果这条线牵扯到了内地,牵扯到了有人故意截断线索……
“爹。”她拉了拉沈建国的袖子,声音很轻。“这件事可能比认亲更复杂。”
李承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这个小女孩脸上停了两秒。
“这孩子说得对。”
李秀娥把两半银锁捧在手里,低头沉默了很久。泪水终于从眼角滑下来,砸在银锁的断口上。
她没有喊爹。
她说的是:“我认你。可我不离开沈家。建国是我丈夫,岁岁和小宝是我的孩子,我哪儿也不去。”
李承德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
“我不带你走。我只想知道,我女儿还活着。”
沈建国走过来,站到妻子身后。
“李先生,秀娥认了您,我们高兴。可有件事我得问清楚。”
“你说。”
“害秀娥走失的那条线,您说延伸到内地。到底延伸到哪里?”
李承德看了看门外的走廊,压低了声音。
“秀娥,害你走失的那条线,可能还连着县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