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沈建国就套上板车,带着李秀娥和沈岁岁往邻县的鱼市赶。
板车在土路上颠簸,车轮碾过泥坑,溅起一片黄泥水。沈岁岁坐在母亲怀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缺少签字的鱼市收据。她把收据翻过来又翻过去,生怕弄丢了任何一张。
李秀娥看女儿紧张的样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岁岁,别担心。咱们是真的卖了鱼,管理员肯定记得。”
沈岁岁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前世的沉稳。
“娘,我不是怕他不记得,我是怕他不愿意帮咱们。”
沈建国听到这话,手里的板车把子攥得更紧了。
“不愿意也得愿意。咱们卖鱼的时候,明明白白交了摊位费,他要是不认账,我就去找鱼市负责人。”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邻县鱼市。
鱼市刚开门,空气里满是鱼腥味和泥土的潮气。几个商贩正在摊位前摆弄鱼桶,看见沈建国进来,有人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青山村的老沈吗?今天没带鱼来?”
沈建国冲那人点点头,没多说话,径直往管理室走。
管理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响声。沈建国敲了敲门框。
“李管理员在吗?”
门被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他看见沈建国,愣了一下。
“老沈?你来干什么?今天不是集日。”
沈建国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收据,递过去。
“李管理员,我来找您补个证明。这几张收据,当时您只盖了市场的章,没签字。现在县里要查,我得把手续补齐。”
李管理员接过收据,眉头皱了起来。
“补证明?老沈,你也知道,咱们鱼市一天来来往往多少人,我怎么可能记得每笔交易?”
李秀娥听到这话,心里一紧。她走上前,语气里带着恳求。
“李管理员,我们也知道为难您。可这事关系到我们家能不能继续经营鱼塘,您就帮帮忙吧。”
李管理员把收据放在桌上,摆摆手。
“不是我不帮忙,是我真记不清了。你们看,这收据上只有日期和斤数,连摊位号都没写。我上哪儿去查?”
沈岁岁站在门口,听到这话,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松开母亲的手,走到桌边,仰着头看李管理员。
“李叔叔,我们还有别的凭证。”
李管理员低头看她,有些意外。
“小丫头,你说什么凭证?”
沈岁岁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是我们那天交摊位费的收据。您看,上面写着日期是四月二十三日,摊位号是西区第七号,还有您盖的章。”
李管理员接过摊位费收据,仔细看了一遍,脸色缓和了些。
“这张倒是真的。可这只能证明你们那天来过鱼市,不能证明卖了多少鱼啊。”
沈建国也走过来,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李管理员,这是韩老三给我写的运输责任单。您看,上面写着那天他给我们运了六桶鱼,每桶一百斤左右,车号是青山村生产队的牛车,车牌号也写着呢。”
李管理员接过运输单,对比了一下日期和摊位费收据,眼神闪了闪。
“车号和摊位号倒是能对上。可你们怎么证明这六桶鱼就是那天卖的?”
沈岁岁看着李管理员的表情,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印象,只是不敢轻易承认。她歪着头,奶声奶气地说:
“李叔叔,您这儿应该有鱼市登记册吧?我们那天是上午第三批进场的,我记得您还让我爹把鱼桶放在靠西边的位置,说那边光线好,买鱼的人能看得清楚。”
李管理员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小丫头,你记性还挺好。”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翻到四月二十三日那一页,手指顺着记录往下划。
“西区第七号……上午第三批……”
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抬头看向沈建国。
“老沈,你们那天卖了六百三十斤鱼,对不对?”
沈建国听到这个数字,眼睛一亮。
“对!就是六百三十斤!”
李管理员合上登记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行,我承认你们那天确实卖了鱼。可老沈,我得跟你说句实话。前两天有人来打听你们家的事,还拿着照片问我,说你们家可能倒卖物资。我要是给你补证明,万一惹上麻烦怎么办?”
李秀娥听到这话,脸色变得煞白。
沈建国深吸一口气,看着李管理员,声音低沉却坚定。
“李管理员,我沈建国做事一向本分。我们家卖的每一斤鱼,都是鱼塘里养出来的,摊位费也是明明白白交的。您要是怕麻烦,就只写交易事实,别的什么都不用写。”
李管理员看着沈建国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些一一对应的凭证,终于叹了口气。
“行,我给你写。不过我只能证明你们那天确实在这儿卖了鱼,别的我可不管。”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证明纸上写下:
兹证明青山村沈建国于1974年4月23日在本鱼市西区第七号摊位售卖鲜鱼六百三十斤,交易属实。
写完后,他盖上鱼市的章,又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递给沈建国。
沈建国接过证明,手都有些颤抖。
“谢谢您,李管理员。”
李管理员摆摆手,却没有笑。
“别谢我。老沈,交易我能证明,可你们的鱼塘手续,我听说已经有人要求重新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