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站在村委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补充通知，背脊挺得笔直却微微发抖。
张铁柱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我陪你去县建筑队。这事不能你一个人扛。”
“张支书，这怎么好意思……”沈建国说。
“少废话。”张铁柱说，“你现在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咱们青山村。鱼塘是村里第一个成功的副业，要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停了，以后还有谁敢干事？”
沈建国听到这话，眼眶有些发红。他点了点头，跟着张铁柱往县城走。
沈岁岁跟在后面，小声对母亲说：“娘，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李秀娥说，“这是大人的事。”
“我能帮上忙。”沈岁岁说，“林哥哥教过我怎么整理材料，我能帮爹核对记录。”
李秀娥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那你跟紧了，别乱跑。”
四个人坐上去县城的牛车，一路上都没说话。沈岁岁坐在车厢里，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心里暗暗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做。
到了县建筑队，门卫看见张铁柱，客气地让他们进去。张铁柱直接带着沈建国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见他们进来，问：“你们找什么材料？”
“我叫沈建国，以前在建筑队干过活。”沈建国说，“我想查一下1974年3月的材料验收记录。”
管理员看了他一眼。“你查这个干什么？”
张铁柱拿出县里的通知，递给她。“这是县里要求的，请配合。”
管理员接过通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闪过一丝为难的表情。“1974年的档案，得去库房翻。你们等着，我去找找。”
她走进里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就是这个，你们自己看吧。”
沈建国接过档案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摞发黄的验收单。他翻了几页，找到3月15日那天的记录。
“就是这张。”沈建国指着其中一张验收单，“这上面记录的是那批水泥。”
张铁柱凑过来看。验收单上写着：3月15日，入库水泥五十吨，验收人沈建国，复核人赵富贵。
“赵富贵是谁？”张铁柱问。
“是当时的副队长。”沈建国说，“不过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验收的时候，他根本没在场。”
沈岁岁站在旁边，看着那张验收单，突然说：“爹，你看这个签名。”
沈建国低头看去，发现验收单上自己的签名笔迹确实是自己的，但赵富贵的签名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这个签名，好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沈岁岁小声说。
张铁柱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岁岁说得对，你看这个‘赵’字，墨迹比其他字深，而且笔画有些僵硬。”
管理员在旁边听着，脸色有些不好看。“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档案有问题？”
“我们不是怀疑档案。”张铁柱说，“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这张验收单上的签名是不是真的。”
“那你们去找赵富贵本人对质啊。”管理员说。
“赵富贵现在在哪儿？”沈建国问。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说：“他早就不在建筑队了，听说调到县国营厂去了。”
沈岁岁听到“县国营厂”这几个字，心里一紧。她想起第105章林知青说的，废品站收上来的旧文件，就是从县国营厂的仓库来的。
“除了这张验收单，还有其他相关记录吗？”张铁柱问。
管理员又翻了翻档案袋，拿出几张纸。“这些是当月的材料入库汇总表，你们看看。”
沈建国接过汇总表，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看到3月份的水泥入库总量时，愣住了。“怎么只有四十吨？”
“什么意思？”张铁柱问。
“验收单上写的是五十吨，可汇总表上只有四十吨。”沈建国说，“这中间差了十吨。”
管理员也凑过来看，脸色变了。“这……这怎么可能？”
张铁柱沉着脸说：“要么是验收单写错了，要么是汇总表写错了。你们建筑队得给个说法。”
管理员额头冒出冷汗。“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得去问当时的队长。”
“那就去问。”张铁柱说。
管理员只好去叫队长。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他看见沈建国，愣了一下。“建国？你怎么来了？”
“孙队长。”沈建国站起来，“我来查点材料。”
孙队长看了看桌上的验收单和汇总表，眉头皱了起来。“你查这个干什么？”
张铁柱把县里的通知递给他。孙队长看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县里怎么突然要查这个？”
“有人举报沈建国倒卖物资，县里要求他说明情况。”张铁柱说，“结果查着查着，发现跟你们建筑队当年的材料验收有关。”
孙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建国，你当年是不是跟我提过，水泥账目不对？”
“是。”沈建国点点头，“我当时跟您说了，可您让我别声张，说您会处理。结果第二天，我就被调回村里了。”
孙队长叹了口气。“建国，不是我不想帮你，是这事当时太敏感。我去查过，发现确实有问题，可上面不让我继续查，还让我把你调走，说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沈建国苦笑，“我被调走后，连工作都没了，这叫保护？”
“我知道委屈你了。”孙队长说，“可那时候我也没办法。”
张铁柱听到这里，沉声问：“孙队长，当年到底是谁让你停止调查的？”
孙队长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是赵副厂长。他当时还在县里管着建筑队的材料供应，我要是不听他的，建筑队以后就别想拿到材料了。”
沈岁岁听到“赵副厂长”这个名字，心跳加快。她终于确认了，这一切都是赵副厂长在背后操纵。
张铁柱看着孙队长，说：“孙队长，现在县里要查，你得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不然沈建国就要背上倒卖物资的罪名了。”
孙队长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我写份说明，证明当年确实有人动了手脚。不过我只能写我知道的，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够了。”张铁柱说。
孙队长让管理员拿来纸笔，当场写了一份说明。他在说明里写道：1974年3月，建筑队入库水泥五十吨，实际入库四十吨，差额十吨去向不明。当时验收人沈建国曾提出质疑，但因上级要求，未作深入调查。
写完后，孙队长签上名字，盖上建筑队的章，递给沈建国。“建国，这份说明你拿着。希望能帮到你。”
沈建国接过说明，眼眶发红。“谢谢您，孙队长。”
“别谢我。”孙队长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当年要不是你坚持原则，这些账目早就糊弄过去了。”
从建筑队出来，沈建国紧紧握着那份说明，感觉手里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张铁柱看了看天色，说：“建国，咱们现在去公社，把这份说明和其他材料一起整理好，明天一早就去县里。”
沈建国点点头。几个人匆匆往公社赶。
到了公社，张铁柱找来赵公安。赵公安是县公安局派到青山村的联络员，专门负责处理村里的治安问题。
“老赵，你来帮忙看看，这些材料够不够？”张铁柱把沈家准备的所有材料摊开。
赵公安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材料挺全，不过我建议你们按照县里的要求，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单独列出来，不能混在一起。”
“怎么个单独法？”沈建国问。
“比如鱼塘收入，你得把每次卖鱼的日期、数量、价格、买家都写清楚，然后附上鱼市的收据。”赵公安说，“工分兑换也一样，每次兑换了什么、换了多少，都得有凭证。”
李秀娥听到这里，有些发愁。“那得整理到什么时候啊？”
“不急，我帮你们。”赵公安说。
沈岁岁站在旁边，突然说：“赵叔叔，我能帮忙吗？”
赵公安看了看她，笑了。“你这小丫头，能帮什么忙？”
“我会算账。”沈岁岁说，“林哥哥教过我。”
赵公安将信将疑，拿了张纸给她。“那你试试，把这几张鱼市收据按日期排个序。”
沈岁岁接过收据，很快就按时间顺序排好了。赵公安看了一眼，有些惊讶。“行啊，小丫头挺聪明的。那你就帮着整理吧。”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开始整理材料。沈建国负责回忆每笔交易的细节，李秀娥负责找对应的凭证，沈岁岁负责按日期和用途分类，赵公安负责核对格式。
整理到晚上，终于把所有材料分成了四组：鱼塘收入、工分兑换、票证来源、建筑队工资。每一组都附上了详细的说明和凭证。
赵公安看着整理好的材料，点了点头。“就差鱼市收据的经手人印章了。你们这几张收据，都没有经手人签字。”
沈建国拿起收据看了看，脸色变了。“当时管理员只给盖了市场的章，没让我们签字。”
“那就麻烦了。”赵公安说，“县里要是较真，会认为这些收据不能证明是你们的真实交易。”
李秀娥急了。“那怎么办？咱们明明是真的卖鱼了，怎么能说不是真实交易？”
“不是说你们造假，是说程序不完整。”赵公安说，“你们得去鱼市，让管理员补签字，或者出具证明。”
张铁柱看了看时间。“现在都晚上了，鱼市早关门了。明天一早得赶紧去。”
沈建国点点头，但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沈岁岁看着那几张缺少签字的收据，突然想起什么，说：“爹，韩老三不是帮咱们运过鱼吗？他应该记得咱们去鱼市的次数和数量。”
“对啊！”沈建国眼睛一亮，“韩老三能作证。”
“可他的证词管用吗？”李秀娥问。
赵公安想了想，说：“如果能找到韩老三，让他出具运输证明，再加上鱼市管理员的确认，应该能说得通。”
张铁柱站起来。“那明天一早，建国你去找韩老三，我去鱼市找管理员。咱们分头行动，争取把材料补齐。”
几个人商量好后，各自回家休息。
沈家人回到村里，已经是深夜了。李秀娥简单做了点饭，一家人匆匆吃完，就开始准备第二天的行程。
沈岁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着那张缺少印章的鱼市收据，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建国就出发去找韩老三了。张铁柱也带着村委的证明去了鱼市。
李秀娥和沈岁岁在家等消息，一直等到中午，沈建国才回来。他脸色有些沉重，手里拿着韩老三写的运输证明。
“韩老三倒是痛快，马上就给写了证明。”沈建国说，“可他提醒我，说前两天有人在鱼市附近打听咱们家的事。”
“什么人？”李秀娥问。
“韩老三说不清楚，就是觉得那人问得太细，好像是专门来调查的。”沈建国说。
沈岁岁听到这里，心里一沉。她知道，赵副厂长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下午，张铁柱也回来了。他手里拿着鱼市管理员的证明，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沈建国问。
张铁柱把证明递给他。“管理员倒是给补了证明，可他说有人前两天去鱼市问过你们家的事，还拿着照片核对。”
“照片？”李秀娥惊讶地说，“什么照片？”
“好像是你们一家人的照片。”张铁柱说，“管理员说那人问得很详细，连你们每次来卖鱼的时间都问了。”
沈建国脸色变得煞白。“这是有人在收集咱们家的证据啊。”
赵公安也跟着回来了。他看了看补齐的材料，说：“材料现在是齐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一句。”
“什么？”沈建国问。
赵公安看着他，缓缓说道：“这张收据要是不能证明真实交易，你们前面九成材料都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