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店大姐愣了一秒，瓜子也不嗑了，瓜子皮也不扫了。
她一把拽过身后的大塑料筐，“哗”地扣在柜台上，纱布、云南白药、碘伏、绷带、止血粉、医用胶带，一样接一样往里扔，手速比扫码结账还快。
“别哭了别哭了，阿姨都给你装上。老八，你开车没有？”
猪肉八直起腰：“没开，跑过来的。”
“骑我那三轮！”大姐从柜台底下掏出一把钥匙往猪肉八手里一拍。
“后头停着呢，车斗里还有个旧棉被，给那伤员裹上。对了，你们打了120没有？”
小满看着筐里越堆越高的药，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这次是松了口气的那种。
“谢谢阿姨……谢谢叔叔……”
猪肉八愣了一会，才反应了过来。
“对啊！”他猛的转头看着小满，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们村子里边发生了持械斗殴的事情，报警了没有？打120了没有？为什么不直接把伤员送去医院，让你个小孩子跑到这里来求药？！”
他越说越急，额头都冒着汗。
小满站在柜台前，满脸的泪水混着灰土，糊成了一道道脏印子。
她拼命地摇着头，摇得那两根羊角辫都甩开了。
“我们那里有事都是村长爷爷解决的……村里面有大夫，但是柳爷爷的药全部都用完了，只剩下一点布了。”她的声音又哑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姨，这些东西装好了，我能带走吗？”
她说着，两只手紧紧攥着那两大包药。
望着这些东西，小满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迸发生的希望。
张大姐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一肚子话要倒出来。
“啥？你们的村子怎么能私自解决呢？这……这是持械斗殴啊！这是犯法的！得报警，得走正规程序，不能就这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小满抬起脸来，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阿姨，”小满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要落的叶子，“这些东西我能带走了吗？大家还在等着救命呢？”
最后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张大姐的心口上。
张大姐的嘴还半张着，到底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
“唉——”
她朝小满招了招手。
“来，凑近点。”
小满赶紧把身子探过柜台，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大姐的嘴。
张大姐打开那两包药，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声音压得很低，却说得又慢又清楚。
“这个，碘伏，先用来消毒，倒在棉球上擦伤口，别直接往肉上倒，会疼。”
“这个，云南白药的止血粉，伤口流血止不住的时候撒上去，撒完用手按住，别松手。”
“还有这个……”她拿起一板简易伤口缝合贴，翻来覆去地比划。
“这个最好用，贴上去，往两边一拉，伤口就合上了。但是你听好了，拉的时候要轻，别使蛮劲，不然皮肉会扯烂。”
小满拼命地点头，嘴唇翕动着，把每一条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将所有的药品都介绍完之后，想了想又往里面塞了两盒退烧药。
嘱咐小满，一旦有人发烧的话，跟其他药隔开用药时间吃这个。
“记住了吗？”张大姐又问了一遍，眼睛盯着她。
“记住了。”小满的声音终于稳了一点。
就在这时，小飞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他看都没看柜台这边，径直一把抢过了猪肉八手上的电动车钥匙。
“爸，你在这里处理结账的后续事，我先送小满过去。”
猪肉八还没反应过来，钥匙已经到了小飞手里。
小飞手提着那两包药，拉着小满已经到了后门。跨上那辆电动三轮车，一拧油门，车子轰地窜了出去，扬起一阵尘土。
猪肉八追了了出来，冲着那道背影喊。
“哎！你小子，你要把小满送去哪儿？”
小飞没有回头，只远远地丢过来一句。
“送她回去！”
那声音被风扯得变了形，却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回来。
张大姐站在柜台后面，手还保持着刚才指药的姿势。
猪肉八也愣着，半晌才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
说着转过头来让张姐算药的钱。
……
小飞把电动车骑到了那个巷子口，车还没停稳就捏死了刹车，后轮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他跨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车厢里的小满。
那张小脸上泪痕还没干，可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刚才在药店里那种近乎崩溃的急切，安安静静的。
“还是把你送到这里是吗？”小飞又问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像是还有话卡在喉咙里没挤出来。
“是。”
小满点了点头，两只手撑着车座边缘，身子往前探，想要爬下来。
小飞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看见小满那双眼睛，又全咽回去了。
小满已经笨拙地从后座滑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路沿石上，她没吭声，咬着嘴唇爬起来，两只手高高地举起来，用尽全力去够车厢里的那两个塑料袋。
她的个头太矮了，踮着脚尖，手能够到，但是提不起来。
小飞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堵得慌。
他叹了口气，长长的一口。
然后下了车，绕到后面，两只手把那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提起来，跟着小满走进了巷子里。
小飞提着袋子，低着头走。
走到最里头，小满停下了。
她转过身来，仰着脸看他。
小飞把袋子轻轻放在地上，蹲下身，把袋口理了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摔坏什么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还是把你送在这里，我离开是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确认。
“嗯。”
小满又点了点头。
小飞看着她看了两秒。
“好。那我走了。要是有什么事情，任何事情随时到我家来找我。知道吗？”
“知道了，小飞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