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马上到来,等到时针指向十二点整。
杨淮远兴冲冲的从屋里里抱出来一大盘鞭炮,那圈炮仗比车轮还大,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新年新气象,旧岁皆过往!”
杨武略端起热茶,眉眼弯弯的,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觉得年过得这么踏实。
女儿活蹦乱跳地在跟前,父母身子硬朗,兄弟子侄都平平安安,安宁肚子里还揣着新的小生命。
一切都越来越好!
忽然间,他眼皮猛地一跳,锐利的目光像道寒光扫向墙头。
一道漆黑的残影“唰”地从墙上掠过去,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消失在围墙外的黑夜里。
“明天谁也不许去小西房里吵她,让她踏踏实实睡到自然醒。”
杨武略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开口,特意多盯了王砚州两眼。
这小子性子好动,平日里半点男女之防都没有,总爱大清早往小西房里钻,掀被子拽人起床。
王砚州被姑父这灼灼的目光盯着,莫名有点无语,只能用力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守岁的钟声落定,大伙纷纷离席。
该回家的回家,该回房的回房,热热闹闹的客厅瞬间就静了下来。
杨武略路过小西的房间时,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扫了一眼。
床上只有安安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女儿果然不在房里。
正月初一。
天刚蒙蒙亮,开门炮就噼里啪啦响遍了整条胡同。
红彤彤的鞭炮碎屑铺得满院都是,像铺了层红地毯,踩上去松松软软的。
小孩子们换上了簇新的棉袄棉鞋,排着队给长辈磕头拜年。
磕完头就收到压岁钱,一个个笑得脸蛋红扑扑的。
吃完早饭,大人们摆上供桌敬天地、拜祖宗,开院门接福,整个城市弥漫着热热闹闹的年味儿。
孩子们也没闲着,呼朋唤友,挨家挨户去邻居好友家拜年。
没一会儿,口袋里、手心里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家塞的瓜子、花生和炒南瓜子。
“牛蛋!你手里怎么有江米条,还有大白兔奶糖?”
几个小孩呼啦啦围上去,眼睛直勾勾盯着牛蛋手里的油纸包,满脸都是羡慕。
牛蛋是这一片孩子里,唯一一个没穿上新衣服新鞋的。
冰天雪地里,他身上没有穿棉袄,只有一层不合身的破衣,薄得挡不住风。
头发乱蓬蓬的像被狗啃过,看着像是太长了自己瞎剪的。
也正是因为瘦得厉害,他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越发透亮,大得出奇。
“你家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怎么会有这么金贵的零食?该不会是你偷偷从别人家兜里摸来的吧!”
“他是小偷!”
一开始几个孩子还只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可话音越传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仿佛牛蛋手里的江米条和大白兔,本该是属于他们自己兜里的东西。
“我没有偷!”
牛蛋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攥得紧紧的,悄悄放在背后,生怕被这群虎视眈眈的小孩抢走。
“这江米条和大白兔,是我去安安家拜年,杨奶奶亲手塞给我的。”
看到有几个小孩盯着他手中的零食不停的咽口水,两眼发亮,牛蛋心一紧指着杨家的方向急急说了一句。
“啊?去安安家拜年就有大白兔?”
一群小孩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大伙呼啦啦一窝蜂,撒腿就往杨家的方向冲,生怕去晚了糖就被别人抢光了。
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牛蛋站在原地,仰起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轻轻舒了口气。
他自己舍不得吃,妹妹五岁了,还没有吃过这么好的甜嘴。
当然他自己也没有吃过,但他知道肯定很香很好吃。
“小朋友,还蛮机智的呀。”
他刚转身往家走,身后忽然飘来一句清亮的声音。
墙上一个又细又长的影子正慢慢举起手。
牛蛋家在大院最偏的院落,平时几乎没有别人会来。
五年前他爹在部队出任务踩到地雷,连具完整的身子都没能抬回来。
噩耗传来的那天,他娘怀着七个月的肚子当场就瘫在了门槛上。
当天夜里早产生下了小妹,然后大出血,连最后一句交代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人就没了。
从此破屋里就剩他和奶奶,还有刚出生的小妹。
奶奶早先眼神就差,还能靠帮人浆洗缝补贴补点家用。
这两年眼睛彻底全瞎了,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常年瘫在床上,破屋子里飘着一股挥不开的霉腐气。
大院里的孩子都不爱跟牛蛋玩,总防着他偷家里东西。
大人小孩都说他妹妹是丧门星,扫把星,克星,一出生就把父母克死了。
妹妹在别人眼里就是霉气,晦气。
所以现在妹妹五岁还没有出过屋子,常年躲在家里。
就算出去也容易被欺负,牛蛋觉得妹妹在家里待着挺安全的。
“西……西姐,这、这里就是我家。”
牛蛋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喊出这两个字,耳尖唰地就烧红了。
“行啊,还知道我叫西姐。”
杨小西眉头轻轻挑了挑,目光扫过那扇晃悠悠的破门。
再看看旁边其他的院子,都端端正正的。
而这里哪像个住人的屋子,倒像座被死气裹得严严实实的孤坟。
“我……我听大院里的人都这么喊你。”
牛蛋垂着脑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生怕面前这个姐姐听了会不高兴。
“嗯,以后就这么叫。”
杨小西迈着天罡步随着牛蛋跨进屋。
“咳咳咳——!”
里屋猛地炸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气都咳出来。
“奶奶!”
牛蛋脸瞬间白了,撒腿就往屋里冲。
奶奶和妹妹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两个亲人,他怕奶奶也像爸妈那样,说走就走了。
杨小西没说话,脚步紧跟着他,指尖已经悄悄夹好了银针。
“奶奶你醒醒!别吓我啊!”
牛蛋使劲晃着一动不动的老人,嗓子都哭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