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地上是白的,屋顶上是白的,连院门口的两旁的树都裹着厚雪。
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像在一个冰雪奇缘里的童话城堡里。
“姐!你醒啦!快下来堆雪人啊!”
底下的王砚州正仰着头往楼上瞅,刚好和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眼眸一亮,挥着手,扯着嗓子朝她大喊。
两个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颗秋天里熟透的红苹果。
“西姐快下来!”
“西姐就等你了!”
院子里好几个小脑袋凑成一团,都仰着冻红的脸朝她使劲挥手。
“马上来!等我两分钟!”
杨小西的声音立即雀跃不已,人早就按捺不住了。
做正宗的南方人谁能拒绝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啊!
她人还没踏出房门,心早就跟着飘到院子里了。
最快的速度套上一件套头秋衣,头没梳脸没洗,顺着楼梯扶手“吱溜”一下就滑了下去,动作快得像阵风。
刚端着开水从厨房出来的王安宁眼一花,只看见一道红影“嗖”地从眼前窜过去。
手猛地一抖,手里的开水壶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西姐!你快看我堆的雪人像不像你!”
杨小西刚跨出院门,一群半大孩子“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地拽着她看自己堆了一上午的雪人。
余猛仗着身板子壮实,几下就把小伙伴们挤到两边,冲到她跟前献宝。
“西姐,我按着你的长相、身高比例堆了一个雪人,谁看了都说像,我也没有想到我有这天赋。”
“你说这一坨……是我?”
杨小西被他拉着走到余猛说的雪人面前站住。
目光落在院子中间那歪歪扭扭的雪堆上,那形状圆滚滚的,活像个蹲在地上的癞蛤蟆。
她嘴角瞬间垮下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西姐你看它多威武霸气啊!这不跟你一模一样吗?你瞅这宽肩膀,这圆眼睛,还有这翘鼻子……”
余猛站在雪人旁边滔滔不绝地介绍,声音亮得像挂在檐下的铜铃,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显然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到了极点。
“威武霸气就算了吧……”
杨小西瞬间蔫了,垮着肩膀站在雪地里,心里说不出的郁闷。
合着自己在这帮小孩眼里,就只有威武霸气这一个形容词了?
漂亮、可爱、甜美、好看,哪怕是帅气都行啊。
哪一个不比“威武霸气”强?
说到底还是这帮小屁孩书读得少,词不达意,根本不懂怎么夸人。
“我姐姐才不威武霸气,我姐姐特别漂亮,眼睛好看,耳朵好看,鼻子嘴巴哪里都好看!”
杨淮安像她肚子里的小蛔虫,挺着圆滚滚的小棉袄肚子挤过来。
手里攥着一把小塑料铲,鼻尖上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子,刘海都湿成一小绺民黏在额头上。
“安安,你赶紧把棉袄脱了再玩,你闻这一身汗味,都酸臭了。”
杨小西伸手把他手里的铲子夺过来,推着他往屋里走:“快去把厚棉袄换了,臭死我了。”
家里长辈怕下雪冻着孩子,给小孩裹了三四层厚衣服。
可孩子最是好动的年纪,在雪地里跑上两圈就闷出一身汗。
湿衣服贴在背上,风一吹反倒透着凉气,比穿得薄的孩子更容易着凉感冒。
“小西啊,别让他脱衣服,外头风大,回头冻感冒了可麻烦。”
顾美美手里攥着刚擦完桌子的抹布从屋里走出来,这两天单位放了年假,她特意回老宅帮忙扫尘备年货,忙得脚不沾地。
“二伯母,你看那些冻感冒的,十个有九个都是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反倒是穿不多的小孩,天天在外面疯跑,身体倍儿棒。”
杨小西晃了晃手里的小铲子,满不在乎地扬了扬下巴:“再说了,就算安安真着凉了,这不还有我呢吗?”
顾美美张了张嘴,愣是找不到话反驳。
她忽然反应过来,对呀,小西的医术比医院的医生强多了,若安安真不小心着凉,还真不用担心。
“呸呸呸!”
大过年的可不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她连忙“呸呸”两声,把不吉利的话吐出去。
孩子玩得开心,随他们吧!
顾美美想开了,不再纠结穿衣服的事,转身就回屋里继续收拾东西了。
如今王安宁怀了双胞胎的事,家里人是又喜又慌。
上午刚陪着去医院做了检查,b超结果跟小西说的一模一样,还真的是双胞胎,只是还看不出性别。
既然小西说是两个男孩,那肯定就错不了。
往后安安一下子多了两个小弟弟,兄弟几个互相帮衬着长大,日子肯定更热闹。
顾美美心里也藏着自己的小心思。
当年生下淮安之后,她和丈夫就没刻意避孕,可肚子迟迟没动静。
夫妻俩跑遍了大小医院,中医西医都查过,药也吃了不少,身体半点问题都没有,可就是怀不上。
顾家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
当年被顾丽丽妈妈换走的那个妹妹,也只生了一个女儿卫倩。
她想再生一个孩子,往后过继一个给娘家,也免得顾家断了香火。
等小西玩得差不多了,她就想拉着孩子,让她帮自己把把脉。
“眼睛得嵌两颗玻璃珠才透亮,塞两粒黑豆子多丑啊!”
“再往高堆点,身子拉长点才好看,圆滚滚的像个球多丑!”
江七夜和乔慕怀刚跨进院门,就听见杨小西站在雪地里大声吆喝,忙得满头大汗。
“西姐!”“师父!”
两个人脸上一喜,蹦蹦跳跳地冲到她身边。
这两天他们一直待在家里,部队和家里对着骸骨特征,还有黄天佑的口供。
终于确认,在山底坑洞里找到的两具遗骸,就是他们失踪多年的父亲。
家里人没有号啕大哭,悲伤里反倒掺着点尘埃落定的释然。
这么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心里早有了猜想,只是没见到人,还抱着他们还活着的幻想而已。
“他们当年差一步就到家了。”
乔慕怀回到家的时候,看见爷爷坐在沙发上,平时挺得笔直的背瞬间驼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早把老人的心熬得麻木了。
父亲刚失踪那会,奶奶天天以泪洗面,饭都咽不下,瘦得脱了形,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才缓过来。
现在看见父亲的骸骨,她直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过来之后反倒没掉一滴眼泪,只是安静静坐在爷爷身边,像个没了情绪的木头人。
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悲伤,比撕心裂肺的哭嚎,看得更让人心疼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