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武略悬着的心,直到小西确认安宁是怀孕不是生病,才终于稳稳落回肚子里。
他抬手揉了揉女儿翘起来的碎发,眼神软得像化了的棉花,声音因为刚才一路的紧张,还带着点沙哑的颤音。
“打住打住,别煽情啊,我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杨小西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没好气地一把拍开他的手,“快回家,我都快饿瘪了。”
杨武略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没等他开口吩咐开车,杨淮南已经默默踩下了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出原地。
“哥,问你个事。”
“嗯,你说。”
“以后你养我啊?”
“放心,肯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顿顿都煮爱吃的菜。”
“谁要白白胖胖啊!我要又高又瘦,穿好看的小裙子。”
兄妹俩在后排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
王安宁的目光自始至终黏在杨小西侧脸上,眼底的愧疚软得化不开。
这些年欠这孩子的,她怕是往后余生都要慢慢补。
杨小西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小算盘在心里打得噼啪响。
这辈子就彻底躺平了,学也不上活也不干。
每天吃好喝好睡够,日子过得比猪还舒坦。
反正她哥天生就是做生意挣大钱的命,到时候他随便从指缝里漏点零花钱,自己这辈子都吃喝不愁。
杨鹿明正靠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翻书,听见院门外传来车子熄火的动静,立刻合上书把眼镜往上托了托,脚步匆匆地迎到门口。
王鹏州累了一整天,裹着厚毛毯蜷在另一头沙发上睡得昏沉。
仰躺着的姿势把刚吹干的头发蹭得乱糟糟的,少年人利落的鼻梁轮廓落在暖黄的灯光里,整个人软乎乎的。
一踏进家门,杨小西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轻手轻脚就溜到了沙发边。
杨淮南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拎着小西刚才落在车上的外套。
抬眼就看见小叔正小心翼翼扶着王安宁往餐桌走,那副连路都怕她摔着的紧张模样,看得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阿嚏!”
鼻尖忽然一阵发痒,王鹏州猛地打了个喷嚏,猝然睁开眼。
视线刚从朦胧里对焦,就看见杨小西举着半根鸡毛笑到直不起腰。
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手里的鸡毛还随着她的笑声一抖一抖的。
他盯着那根鸡毛沉默了三秒,连刚睡醒的懵劲都瞬间散了大半。
“你这孩子,就知道捉弄弟弟。”
韩群香笑着拍了下小西的后背,伸手把热好的最后一盘菜端上桌:“不是喊饿了吗?快洗手吃饭,菜都给你们留着热乎的。”
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连空气里都飘着踏实的暖意。
韩群香站在桌边看着一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日子可真好啊,有笑有闹,有盼头,等来年开春,家里还要添两个软乎乎的小娃娃。
被吵醒的王鹏州揉着眼睛陪姐姐坐回餐桌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白天跑了一天消耗大,这一顿吃得比杨小西还多。
杨小西早饿过了头,慢悠悠喝完一碗温燕窝,又灌下半碗鲜鸽汤,就吃不下了。
刷了牙往楼上走去,临踏楼梯前,她忽然回头,对着满客厅的人郑重的说:“明天谁也别喊我,天大的事都得等我睡够自然醒再说!”
王鹏州和杨淮南收拾完东西轻手轻脚带上门走了,客厅里只剩杨鹿明老两口和杨武略夫妇。
“你说啥?俩孙子?”
杨鹿明猛地拔高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撞出回声,他眼睛瞪得溜圆,先扭头看身边的老伴,又转过去盯一脸绷着紧张的儿子,最后把目光落在王安宁身上。
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敢信这喜讯是真的。
“小声点,别一惊一乍的,别吵着小西睡觉!”
韩群香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自打知道安宁怀的是双胎,她脸上的笑就没消下去过。
这辈子她就只给老杨家生了一个儿子,人到晚年,最盼的就是子孙绕膝,一屋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王安宁垂着眼坐在边上,从得知肚子里揣着两个孩子起,眉头就一直轻轻蹙着,脸色泛着点浅白,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纠结和为难。
杨武略瞥见她脸色不对,只当是她刚怀身子不舒服,连忙伸手想去扶她回房歇着。
窗户外的夜风卷着点冬雪的清冽气,吹在皮肤上冰得人一缩脖子。
离过年只剩三天,1977年眼看着就要到了。
小西之前随口提过,明年高考就要恢复,具体几月份她记不太清,好像是下半年。
之后国家的政策会慢慢放开,整个国民经济都会跟着飞快地活起来。
还会开一个特别重要的大会,只是具体是什么会,小西说不上来。
倒不是她故意瞒着,是上辈子她大半心思都没放在读书上,对这些时代大事一直都是一知半解。
说不懂吧又知道个大概,说懂吧细节她都不知道。
但对杨淮南来说,小西能递来这些关键的大方向,就足够了。
他坐在返程的车上,看着街边向后退去的路灯,脑子里把小西说过的话过了一遍。
她记得京城往后哪条街最热闹,哪家馆子的菜最香,哪片胡同的四合院将来最值钱。
反正有钱,尽量买地、囤房,准没错。
他早就发现了,小西对吃喝玩乐相关的事记得比谁都清楚,奶茶要放什么配料、几分糖最好喝,炸鸡怎么腌才会外酥里嫩,薯条炸多久能脆到掉渣。
她张嘴就能说得明明白白,真要让她挽起袖子上手做,她立马就两眼一抹黑。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杨淮南攥了攥拳,觉得自己还得再拼一把,多攒下些家底,才能让妹妹往后踏踏实实躺平,想怎么挥霍就怎么挥霍。
这一夜没有人半夜敲门,睡得极其安稳。
杨小西是被一阵接一阵脆生生的鞭炮声吵醒的,楼下还飘着半大孩子们的笑闹声,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疯玩什么新鲜花样。
她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半睁着眼睛扒开窗帘推开窗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