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忙碌中被拉成了一根紧绷的弦,一晃眼,就到了报名的日子。
北太平庄。京影那道灰砖门柱,在陈阳眼里,像一块沉默的界碑。校门不大,甚至有些破败,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更旧的砖色。可就是这扇不起眼的门,却成了无数人命运的闸口。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早春清冷的天空。
队伍从传达室的小窗蜿蜒而出,沿着斑驳的墙根拐了个弯,一直甩到马路牙子上,差点堵住了公交站。陈阳和王浩站在队尾,刚站定,身后又无声无息地续上了七八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廉价雪花膏的甜腻、人群呼出的白气、新印表格的油墨味,还有不知谁早餐带来的韭菜盒子的浓烈气息,全都混杂在干冷的风里,钻进鼻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烟火气。
陈阳没动,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扫过身边形形色色的人。
左边,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姑娘,鼻尖冻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紫。她固执地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一遍遍抹口红,抹了又擦,擦了又抹,仿佛那不是妆容,而是一场必须完成的仪式。脚边靠着的琴盒,泄露了她的身份。
右边,则是一出无声的家庭默剧。父亲是个黑脸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粗大的手指死死攥着儿子的胳膊。儿子瘦高,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母亲夹在中间,徒劳地拉扯着丈夫,又安抚着儿子,嘴唇翕动,声音却被周遭的嘈杂彻底吞没。最终,那父亲猛地甩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叠新旧不一的钞票。他数出几张,塞给儿子,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嘶哑地吼了一句:“考不上你就给我滚回来接班!”背影佝偻着,消失在人流中。儿子捏着钱,站了很久,直到母亲推他,才默默排进队伍。
前方忽然一阵骚动。一个背着二胡的男生急得满头大汗,翻遍了所有口袋,又把书包倒过来抖,零钱、饭票、钢笔哗啦啦掉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手抖着一张张捡起。“不够……还差十块……”绝望在他眼中蔓延,像坠入冰窟。旁边的大叔叹了口气,默默递过去一张十元纸币。男生接过钱,眼圈瞬间红了,大叔却只摆摆手:“甭说,谁没个难处。”
“这阵仗……”王浩缩了缩脖子,凑到陈阳耳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比咱在中关村抢代理权还吓人。你看他们眼里……都烧着火。”
陈阳点点头。那不是火,那是孤注一掷的野心,是这辈子非赢不可的执念,烧得人瞳孔发亮,也烧得人面目狰狞。
队伍挪得极慢。终于蹭到门口,里面比外面更显陈旧。水磨石地面黯淡无光,墙皮斑驳,空气里混杂着陈年灰尘、油墨和淡淡的霉味。报名点就是一张旧课桌,横在窗前。桌后坐着一位戴套袖的女老师,四十来岁,眼皮耷拉着,动作机械而疲惫。她面前堆着三摞表格,旁边放着铁皮饼干盒、红印泥和一瓶凝着黑痂的胶水。
“下一个!”
陈阳走上前,递上材料。老师拿起报名表,扫了一眼,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表格。“陈阳……应届?高三?xx学校的?理科生?”她声调微扬,仔细打量了他一下,“报导演系?”
那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仿佛理科生报导演系是什么不合常理的事。她没多问,低头检查材料,粗短的手指翻动着纸张,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红色印泥。
照片递过去。老师拿起一张,翻到背面:“名儿。”
陈阳拿起桌上那支用胶布缠着的圆珠笔,在照片背面写下名字和准考证号。字迹缓慢而稳定,不能出框,不能洇墨。
接着是抹胶水。老师用一根冰棍棒刮下胶,抹在照片背面,“啪”地按在红色联的表格上,用力压平。然后,她拿起木柄圆章,在印泥里狠狠摁了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再重重砸下——
“哐!”
一声闷响,仿佛不是敲在纸上,而是直接砸进了陈阳的胸腔。钢印抬起,照片右下角,一个清晰的红章赫然在目:“京影学院招生办公室”。章子边缘有些毛刺,红印泥微微晕开,恰好盖住了他照片上衣领的一角。
宿命落锁。
缴费,拿证。陈阳递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钞,老师验钞的动作熟练而谨慎。当那张带着印刷机温度和油墨味的准考证被推到他面前时,他没有点数找零,直接将其对折,又对折,放进冲锋衣内袋,紧贴胸口。那张薄纸,瞬间有了心跳的温度。
走出报名点,王浩还在嘀咕:“我靠,这就完啦?一百块换张纸?”
陈阳没回答。他的目光被校门口墙角的一个身影攫住了。
那人裹着件油光锃亮的军大衣,头发乱如鸟窝,正蹲在台阶上,慢悠悠地啃着一个干硬的烧饼。他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手里握着炭笔,画的却不是人,而是地上那些被晨光拉长、扭曲、互相踩踏纠缠的人影。炭笔线条狂乱又精准,在混沌的黑色潮水中,勾勒出佝偻的背、挥舞的手臂、偷偷抹泪的侧脸……而在所有影子的汇聚处,一个极简的摄影机轮廓正冷冷地对准这一切。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
那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睛,深陷的眼眶里布满血丝,可瞳孔却异常清亮、锋利,带着全然的、近乎冷酷的审视。他的视线扫过陈阳的脸,又落在他内袋的位置,最后回到自己的本子上,继续啃他的烧饼。
陈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上辈子在片场二十年,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但眼前这种天赋不一样——这不是学院派的精致,而是从生活泥沼里挣扎着长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直觉。这类人,要么成魔,要么成灰,没有中间路。
他走过去,蹲下,递烟。对方摇头,指了指喉咙,摆摆手。
“画卖吗?”陈阳问。
那人没抬头,只在纸角唰唰两笔,画了个胶片盒,旁边潦草地写着:“镜头吃人,影子吃魂。”他撕下那页纸,递过来。
陈阳接过,折叠好,放进内袋,和准考证放在一起。然后,他抽出一张百元钞递过去。
对方瞥了一眼,没接。他抬起炭笔的手,先指了指陈阳放准考证的胸口,又指了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收回手,继续啃那块硬如石头的烧饼。
不要钱。要个缘,或者,要你记住今天。
陈阳收回钱,站起身。“谢了。”他说。
那人没有任何回应。炭笔在纸上又添了几笔——这次画的是陈阳刚才蹲下的影子。那影子手里多了一沓钞票的轮廓,可正将钞票一张张撕碎,碎片化作一群振翅欲飞的鸟,朝着他指过的天空方向。
王浩扯了扯陈阳的袖子,声音发紧:“阳阳,走了,这人怪瘆得慌……”
“走吧。”
陈阳转身汇入人群。走出十几步,回头望去,墙角已经空了。只剩台阶上几点烧饼碎渣,和地上用炭笔淡淡勾出的一个圆圈——像镜头,也像句号。
风还在刮,带着京影老楼陈年的尘土味,刮在脸上,生疼。
可胸口那张准考证,正被他年轻的、有力的心跳,慢慢焐热。
“这地方,”陈阳轻声说,不知是对王浩,还是对自己,“真有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