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二月六号（腊月二十）的初试，只剩下一周的时间。
一百道包罗万象的选择题，像一张巨大的、由铅字织成的网，在这个寒冷的腊月里兜头罩了下来。陈阳把自己关在老屋里，开始了一场沉默的高强度冲刺。
他在书桌上把高中课本和《世界电影史》、《艺术概论》并排放置。这种理科生特有的严丝合缝的逻辑，成了他在文艺乱战中最好的手术刀。那些庞杂无序的知识点，在他眼中变成了可以拆解、归纳、建立逻辑关系的模块。
生活常识题：“如果你的邻居总是半夜放音乐，你怎么办？”
在他看来，这并非考察人情世故，而是一道关于“问题解决策略”的应用题。最优解是遵循“沟通-规则-强制”的递进原则，而非情绪化的对抗。电影镜头里的调度，本质上也是一种对秩序的重组。
时事热点题：“1999年《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发布，说明了什么？”
对他来说，这是跨越时空的送分题。他不仅知道这是国家为互联网立下的第一块界碑，更清楚这意味着那个野蛮生长的荒原即将迎来商业网站的合法化时代。他提笔划线，仿佛在这一行行铅字背后，看到了未来那场波澜壮阔的信息浪潮。
这种跨界的通感，让他在枯燥的复习中找到了某种宿命般的乐趣。他甚至尝试用导演的“场面调度”去解物理力学题——把受力物体看作演员，重力是宿命，拉力是挣扎，整个物理过程就是一场由牛顿定律编排的无声剧。
为了避开胡同里亲戚们琐碎的关心，他给自己制定了极其严苛的作息。
每天下午，是他和那个时代对话的窗口。
他会骑着二八大杠，穿过半个北京城去中关村。那里永远混杂着廉价油墨和电子焊锡的味道，那是1999年独有的欲望芬芳。
他轻车熟路地摸进李哥的档口。李哥正叼着烟跟人侃大山，瞧见他便招手：“小陈，来啦！听说你要去考导演？嘿，以后成名了，别忘了给哥们儿留个跑龙套的位子。”
“成，到时候给您安排个最有戏份的柜台老板。”陈阳笑着递过一根红塔山。
他从李哥这儿拿些紧俏的配件样品，或者翻翻刚到的《微型计算机》。虽然还没正式开铺子，但他已经在心里勾勒着未来。他不动声色地打听着硬件的价格走势，像是在泥土里嗅探雷阵的埋伏。偶尔帮李哥搬点货，换回的一点零花钱，被他细致地攒在书包内袋里。
每次离开，他都会绕到老赵的装机摊位。王浩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服，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研究一块主板。这小子的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色硅脂，眼神里却透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狠劲。
“浩子，歇会儿。”陈阳走过去。
王浩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容在油渍里散开：“阳阳！你瞧，这块主板的走线，绝了！”
两人走到僻静处，陈阳从怀里摸出一瓶还没散去凉气的北冰洋递过去，低声嘱咐：“这几天盯紧点。闲着的时候，去域名代理那儿多坐坐，多交几个朋友。看看最近都有哪些新鲜的字母组合冒出来，别怕费工夫。”
王浩虽然不懂那几个字母有什么用，但他对陈阳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用力拍着胸脯：“放心，我每天雷打不动去遛一圈，那帮代理现在见我跟见亲兄弟似的。”
看着王浩在技术的世界里扎下了根，陈阳心里踏实了不少。
傍晚回家，是陈阳最放松的时刻。
他会坐在窗边，怀里抱着那把红棉吉他。琴头有些磨损，琴弦在腊月的寒气下泛着冷光。他按下和弦，指尖在弦上摩擦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胡同里传得很远。
一段舒缓的旋律从指缝间流淌出来。这是他放松的方式，也是他保持艺术感知力的秘密武器。琴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仿佛为他筑起一道隔绝外界尘嚣的墙。
二月五日，腊月十九。
晚上，陈阳最后一次梳理完所有知识点，合上书本。窗外，零星的鞭炮声骤然炸响，宣告着旧时代的离去。
他再次拿起吉他，没有看谱，手指自然地弹奏起一首无名的曲子。琴声平静，却透着一股子刀子般的坚定。
明天，就是初试。
他摸了摸胸口内袋，那张准考证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这个时刻，自己不仅是一个合格的理科生，更是一个正准备撞开艺术殿堂大门的、冷静的掠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