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王浩来找陈阳。
“阳阳,老赵那边我谈好了。下午去帮忙,不要工钱,学手艺。”
“行。不光学装机,还要学认配件、报价。年后咱们自己干。”
王浩咧嘴笑了,搓了搓手:“得嘞。”
下午,陈阳去了中关村。年前市场冷清,李哥柜台前没什么人。他打了声招呼,把这几天的账结了,手里现金拢了拢——不到三万。
够用了。
他没多待,转身去了老赵的铺子。
王浩正蹲在地上拆纸箱,老赵在旁边抽烟。看见陈阳进来,老赵点了点头:“你兄弟不错,手脚麻利。”
“赵哥,我想装台电脑。能打字、上网、看Vcd就成。”
老赵掐了烟,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赛扬366,32m内存,4.3G硬盘,15寸显示器,带光驱猫。四千六。”
赛扬366——1999年的神U,超频潜力巨大。陈阳选这个配置,老赵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一个高中生还懂这个。
陈阳没还价,把钱拍在桌上。
“下午来取。”
王浩在旁边冲他挤了挤眼——那意思是“放心,我盯着”。
傍晚,陈阳把电脑搬回了家。
主机、显示器、键盘、鼠标、音箱、一捆线缆,堆了半个桌子。李桂兰围着转了两圈,想问价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陈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进了屋。
陈阳插上电,开机。
windows 98的蓝天白云出现在屏幕上。他把电话线插进调制解调器,双击“163”图标——音箱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嘶哑的拨号声,滋滋滋,咔,嘟。
连上了。
1999年的互联网,就是这种声音。像两只金属蛤蟆在打架,刺耳但让人兴奋。
他打开浏览器,去了“水木清华”bbS。那是1999年最火的论坛,清华大学的,全国知识分子和电脑爱好者都聚在上面。他在电脑版块注册了账号,发了个帖子:
“手中持有xxx、xxx、xxx等域名,接受询价。诚信交易,非诚勿扰。”
然后打开wpS 2000,开始敲键盘。
机械键盘噼里啪啦地响。陈阳打字的速度很快,手指在键盘上跳,几乎不用看屏幕。李桂兰端着水进来,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你这打字跟练过似的。”
陈阳没接话。上辈子在广告公司做AE,方案写到半夜,键盘敲坏了好几个。这手艺,这辈子还没忘。
两千字,不到一小时。
他把稿子存进软盘,退出来。
作为这些,陈阳有些恍惚,随手捞起旁边的吉他,指尖在琴弦上无意识地弹着。电脑的风扇声和琴声混在一起,让他有一种身处两个时代交汇点的错觉。
接下来抽空出去了下,把软盘塞进信封,贴好邮票,扔进了胡同口的邮筒。
《盗墓笔记》的第一章,正式寄往《探险》杂志社。
他站在邮筒前愣了一会儿。上辈子他写过无数方案、报告、宣传稿,但从没投过稿。这一封,是这辈子第一个“作品”。
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声。腊月初六,离小年还有半个多月,离京影报名还有一个月。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飞快。
王浩每天下午泡在老赵铺子里。他不光是学装机,还学会了看人报价——大学生来,报实价,攒口碑;暴发户来,推高配置,赚利润。老赵夸他“脑子活泛”,让他帮忙带新来的学徒。
陈阳白天去中关村晃一圈,年前生意淡,一天赚个两三千就收摊。下午回来拉片、读书、写笔记。
《认识电影》翻了一半。《黄土地》拉了三遍,《红高粱》看了两遍。每看一遍,笔记本上就多几页密密麻麻的字。
他把笔记本上的内容慢慢往电脑里敲。新建一个文件夹,取名“备考日志”。里面分了好几个文档:拉片笔记、文艺常识、故事构思、面试问答。
打字比手写快,修改也方便。更重要的是,存进电脑里的东西不会丢。
腊月十二,电话响了。
“请问是陈先生吗?我在水木清华上看到你发的帖子,xxxxx的那个域名,卖多少钱?”
陈阳握紧话筒,声音没变:“您出多少?”
“五千。”
“太低了。”
“那你想要多少?”
“五万。”
电话那头笑了:“小兄弟,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您要是觉得贵,可以先等等。过两年,可能就不是这个价了。”
对方没再说什么,挂了。
王浩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一个域名五千块你不卖?五千块能买一台顶配电脑了!”
陈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域名,询价五千,未出。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这是未来中文互联网的一半。”
王浩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但没再问了。
晚上,陈阳继续拉片。
这次看的是《小武》。画质粗糙,镜头晃悠,但每一帧都像从生活里剜出来的。电影里的小武是个小偷,游走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被时代抛弃,被朋友背叛,被家人嫌弃。
陈阳看着屏幕,忽然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也是被时代抛弃的那个。
他在电脑里敲下一行字:
“现实主义不是拍‘像’生活,是拍‘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