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大姐在县城主街上帮姜逐寻了个位置。
其实就是两间铺面之间的空地,刚好摆得下一张桌子和两把凳子。
梁公渡扛着张一路拉来的小方桌,摆放时腿有点歪,又垫块石头才稳当。
姜逐把凳子摆好,赵大姐去隔壁铺子借了壶热水。
闻人舒从包袱里抖出一块布帛,上头几个大字是她早早便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长渡学宫,专业医修,便宜看诊,人到病除。”
她把布帛挂在小桌前面,退后两步端详,又往前挪挪,让它正对着街面。
姜逐对闻人舒她们道,“你们去玩吧,晚上客栈见。”
闻人舒让赵大姐教她骑马,几人正跃跃欲试地要出城,闻言道,“行啊,有事传音符联系。”
“牛儿别累着了。”梁公渡殷切叮嘱。
……姜逐对她们摆摆手。
姜逐的游医摊子对面是个算命摊,一张矮几,上铺一块灰布,搁着签筒和几枚旧铜钱。
坐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拿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她抬头瞥一眼那布帛上头的字,蒲扇摇得更快,嘴里慢悠悠地道:
“小大夫,你这个招牌挂得有点太大了。”
姜逐正在整理桌上的脉枕,闻言抬起头。
“长渡学宫。”算命的把蒲扇往桌上一搁,指了指布帛上那四个字。
“这个牛吹得没边了。咱们这地方写个州重点顶天,你这长渡学宫都敢写,人家那是大仙门,这被戳破了圆不回来啊。”
姜逐眨眨眼,“谢谢……可我真的是长渡学宫的。”
“我还是清净宗北山门的。”算命的撇嘴道。
姜逐:……
一整个上午都没有人来。不论看诊还是看命。
主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挎篮的行客,牵着孩子从摊前匆匆走过的老人家。
姜逐倒也不急,拿出随身带着的医书看。
对面的算命人背靠矮墙,眼睛闭着双臂环抱,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睡觉。
她正拿着小毫做笔记时,又听见对面传来声音:
“长渡学宫的,我来给你算算?”
姜逐懵然抬起头。
“在下姓迟,名如寄。自高祖起,世代算命,上至帝皇卿相,下至贩夫走卒,断无不验。方圆百里提起我迟半仙,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看姜逐完全不为所动,迟如寄终于说出心里话,“啧你这小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干干呗。”
这话倒是有道理,姜逐把医书合上,起身走到对面的摊位前坐下。
迟半仙伸出手,手指在姜逐的额头眉骨一路按过去。又让她摊开手掌,低头看掌纹。
“生辰?”她问。
想起自己那个特殊命盘,姜逐便没说。
迟半仙又撇嘴,“又不是王公卿相,生辰还要保密?”
姜逐还是没说。迟半仙哼了一声,没再追问,递出签筒让她摇。
签子在筒壁里哗啦啦碰撞,终于一支签跳出来,落在矮几上。
迟半仙拈起来,念道:
“掌中珠玉忽成尘,旧雨新霜各一身。舟沉莫问归何处,剑折犹能向月横。”
迟半仙把签子搁在桌上,神情莫名。
“你真是长渡学宫的?”迟半仙再次哗哗地摇起蒲扇。
“怎么真有点王公卿相的样子,但又像早夭的命,嚯,还挺复杂。”
姜逐心下一动。
迟半仙摆摆手。“远的我看不到。近的嘛——”她指指对面那块布帛,“你的病人里头藏着祸端,要当心。”
姜逐想问清楚,迟半仙已经拿起蒲扇,重新靠回矮墙上。
“信不信由你。卦钱就免了。长渡学宫的,当结个善缘。”
晌午过去,迟半仙便收摊晃荡着准备回家,招呼姜逐明天见。
又等了大半时辰,终于来了个人。
男人盯着布帛看了半天,犹豫着在凳子上坐定,把右腿伸直,裤腿往上撸了一截。
“我两年前从梯子上摔下来,好了以后就成这样了。走不稳,阴天下雨就疼。”
姜逐到他身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他的小腿骨面慢慢按过去。
胫骨骨折愈合得不太好,有一点成角。腰椎也有问题,腿疼并不只来自腿本身。
姜逐铺开一张带来的草席,让他趴在上边,从腰部开始,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按。
按到第四第五腰椎的时候,男人“嘶”了声。她让灵力从掌心渗出去,沿着棘突两侧往下。
“骨头长得有点歪。”姜逐说,“脚踝也是,腰上还有问题。得三个一起治才能好。”
“这咋办,掰直吗?”男子紧张道。
“掰直太痛,恢复功能就行。”姜逐道。
她把灵力从腰椎那团肿胀的软组织灌进去,慢慢地把黏连的筋膜一层层松开。
松了腰,又去松脚踝。
先做一组被动活动,把僵硬的关节囊慢慢撑开,再用灵力把肌肉里那些细小的结节挨个揉散。
男子额头冒汗。
最后是骨头,愈合位置的那个小台阶暂时动不了,但姜逐在周围的软组织中注入了大量灵力,加速局部循环。
前后忙活了许久,姜逐松手,“起来走走试试?”
男人站起来,走两步,又走两步,惊喜道,“咋这么快就舒服多了!”
姜逐拿起桌上的巾帕擦手,“回去得每天做勾脚绷脚的动作,疼就慢点做。腰不要久坐,睡硬板床。过一个月应该会好很多。”
男人掏遍全身找钱,姜逐摆手道,“两文钱。”
蔺长老说的,治病不能不收钱,否则遗患无穷。
但她也不想收太多,意思意思就好。
男人愈发惊讶,“那么便宜呢。”
第二个问诊的很快跟着来了,是个年轻货郎,挑着担子路过,看到布帛便卸扁担坐下来,伸出右手。
食指有一道细长的伤口,边缘已经发红发肿。
他道,“三天前草绳子割到的,压了好几天,今早就肿了。”
姜逐托住他的手腕,边缘红肿,按压有轻微波动感,里头已经积了脓。
她又分出细细一丝灵力,顺着伤口往里探。灵力走到第二指节时遇到了阻滞,是坏死的筋膜。
“脓没清,烂肉也没刮净。”姜逐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把小镊子和一卷细棉条,在烈酒里浸泡,“忍一下。”
她用镊子探进伤口,夹出两条灰白的腐肉。货郎龇牙咧嘴地别过脸没敢看。
等伤口清理干净,她拿烈酒擦擦,用布条包扎好。
“三天别碰水。”姜逐道,“三天后拆布条去医馆就行,不用特意找我。”
一整个下午,姜逐就没歇下来过。等日头西垂,姜逐从腰间取出卷轴。
承蜩录心得:灵力测脉,以顺为要。灵力入脉,顺流而下,不可逆推,不可强灌。顺其势,察其变,缓急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