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白石那边终于不再只递门缝里的话了。
申房那道门后,先递出来一张名单。
名单上没几个人。
可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行小字。
谁看过渡口夜过名单。
谁替东平码房补过页。
谁跟西埠旧仓单碰过号。
名单最后一个名字,写着:秦补手。
而在他后头,又单独压了两个字。
主簿。
顾延把名单放下时,屋里没人说笑。
因为到这一步,白石县衙里的派系终于开始露骨头了。
先前暗牌递出来,大家还只是猜:是县丞一派想借荒城压州里,还是申房里那只手想先保命簿。
如今名单一出,便清楚了。
白石县衙里真正先递暗牌的人,不是最上头那面牌子。
也不是最底下跑腿补页的人。
而是夹在中间、最怕命簿翻开的那拨人。
许季同把名单往桌中间一摊。
“这不是投名状。”
“是切边。”
“什么意思?”赵二河问。
“白石里头有人先把自己从一锅烂账里切出来半边。”
“他不敢明着说自己要跟荒城。”
“就先把更值钱、更该死的那只手递出来。”
这就是邻县官面最常见的活法。
不是先投靠。
是先切边。
先让你知道:我和那本最脏的命簿、那只最脏的补页手,不是同一边。
只要你愿意顺着这半步走,我后头还能再退半步。
林渊扫了一眼名单,最后把手停在“白石主簿”四个字上。
“递牌的人,不是为护路。”
“是为保簿。”
顾延点头。
“白石县丞还能退,真到出事时,大不了推一句‘县里不知’。”
“可主簿不行。”
“命簿、申房、暂押簿和那几本补页册,最后都得经他手过一眼。”
“所以他最怕的,不是荒城来接渡。”
“是怕荒城顺着渡,真把白石那些死名、借名、替名全翻出来。”
这才是白石暗牌线真正值钱的地方。
不是谁想跟荒城合作。
而是谁已经被州里旧规和白石旧命簿压得快活不下去了。
林渊没有急着回牌。
他先问了一句:
“这名单,谁送出来的?”
“申房小吏。”
“他认谁?”
“名义上认县丞。”
“实际上,只认那位白石主簿能不能先保住他自己的簿房。”
林渊笑了。
“那就对了。”
“递牌的人要的不是护路。”
“是先保自己那本旧命簿。”
一句话,把整件事挑透了。
白石现在不是没人想借荒城。
恰恰相反。
想借的人已经很多。
县丞想借荒城压州里。
申房想借荒城压补页手。
主簿则想借荒城把最脏那层命簿先切出去。
他们嘴上都不说要认荒城的规。
可每一步,都是在用荒城这把刀给自己开路。
午后,林渊终于回了一句话。
还是不写帖。
只让顾延带回去一句口信:
“想保命簿,可以。”
“先把递牌的人递到渡口来。”
“不来,就当没递。”
这话够硬。
可也正是白石眼下最怕的一句。
因为名单能从门里递出来,说明门后的人还想躲在城里说话。
林渊偏不答应。
你既要借荒城保命簿,就得先从命簿后头走出来。
天将黑时,第二句风果然就追了上来。
白石主簿没来。
秦补手也没来。
来的是白石主簿身边一个最老的账房。
六十来岁,瘦得像干竹竿,说话却稳。
他到半口渡边,第一句话不是报自己姓名。
而是先说:
“白石若真让荒城碰命簿,以后城里死人名就压不住了。”
林渊盯着他。
“死人名压不住,说明活人名字本就不该被你们这样压。”
那老账房苦笑。
“理是这个理。”
“可白石若一夜全翻,先死的未必是秦补手。”
“很可能是主簿。”
“所以你们想先保主簿?”顾延问。
“不是保人。”老账房摇头,“是保那本簿别一夜全烂。”
“若全烂,白石县衙会先疯。”
“疯了,对荒城也没好处。”
这话倒没全错。
林渊要的是白石按荒城的新账法活,不是白石县衙当场散架。
若真一夜把所有旧命簿都掀穿,白石也许会乱到州里直接插手,把局又压回去。
所以林渊没有逼太死。
他只往前送了一步。
“好。”
“命簿可以不今夜翻。”
“但从今天起,白石半口渡外新记的人和货,先不再认旧印。”
“只认账。”
老账房听完,眼神终于动了。
因为这句话,已经不是在问名单。
而是在往白石真落规矩。
他沉了很久,才低声道:
“若真如此,赵家旧货号那边会先来闹。”
“那就让它来。”林渊道。
“我正好也想看看,旧货号和州里旧签,谁先坐不住。”
老账房走时,没有答应。
可也没拒绝。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明日若真立新卡,白石这边会有人先站到你们账桌前。”
“谁?”
“那不是护路的人。”
“是管命簿的人。”
他走后,顾延长长吐了口气。
“这道门算开了。”
“开了一半。”林渊道,“够了。”
“下一步,就看谁先敢把自己从旧印后头摘出来。”
白石递牌的人要的不是护路。
是先保自己那本旧命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