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白石半口渡外的风比前几日都硬。
不是因为雪。
是因为这一日,荒城真要立新卡了。
卡不大。
只是一张新桌、一块新牌、一串新竹签。
可白石、宁川、州里、赵家旧货号几拨人,几乎都盯着这地方。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刀若真落稳,白石以后就不只是“开了半口渡”。
而是开始按荒城的话记账、认手、认货。
那便不是试探。
是改命。
新牌抬出来时,牌上只有六个字:
先认账,不认印。
围着看的白石人瞬间就低哗起来。
“不认印?”
“那县里旧印、州仓旧签以后还算不算?”
“要真这样,白石这些年那套老规矩不就先塌半层?”
林渊没有解释。
这种时候,解释越多,牌越轻。
他只让许季同把账桌摆正,把宁川东外道口那本押手簿、白石昨夜新记的半口渡账和一册空白补页一并压在桌面上。
顾延则把白石那枚“申”字木片也放到了边上。
不显。
却足够让该看懂的人看懂。
白石若真想保命簿,这道新卡就是它第一道能喘气的口。
可想喘这口气,就得先认账。
不是认谁家的印更硬。
是认谁手里的账更真。
这时,第一个上前的不是白石脚夫。
也不是宁川押手。
竟是昨夜那个白石老账房。
他站到牌前,看了很久,才问:
“若只认账,不认印。”
“那今日白石人拿州仓旧签来过货,算不算数?”
“看账。”许季同道。
“账从哪来?”
“从人来,从货来,从押手来。”
“不是从印来。”
这三句一落,牌就算立住了半边。
因为老账房没再争。
他只是慢慢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白石第一只当众让开的手。
紧接着,第二拨人来了。
一个是赵家旧货号的人。
一个是州仓旧签那边派来的短打脚手。
两人居然同时押着一车货停在桌前。
车不大。
可车上的货很有意思。
左边是三袋白石粗盐。
右边是四包州里回平码常走的细布。
货不值钱。
可今天往这一桌上一摆,值钱的就不是货了。
是它们背后两套旧解释第一次真撞在了一起。
赵家那人先开口。
“这车盐,走的是赵家旧号的白石回脚。”
“按老例,只认号印。”
州仓脚手紧跟着道:
“这几包细布,走的是州仓旧签。”
“按旧例,只认签尾。”
赵二河听完都笑了。
“一个认号印,一个认签尾。”
“今儿可真齐全。”
林渊却只敲了敲桌子。
“今日这桌,不认你们嘴里的旧例。”
“先报账。”
赵家那人脸色一沉。
“赵家旧号的货,还要报什么账?”
“那就别过。”林渊道。
这话说得太干脆。
干脆到连围观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因为从前白石这地方,谁家旧号硬、谁家旧签熟,谁就能先过。
如今到了荒城这桌前,竟真被一句“那就别过”堵死了。
州仓脚手还想硬撑。
“州仓旧签向来——”
“向来什么?”许季同把白石新账翻开,“你若今日只认签,不认押手,不认过货人,不认泊次,那这批货就是无账货。”
“无账货,不能过。”
这一下,两边都卡住了。
因为他们原本就是来试死活的。
想看荒城这块“先认账不认印”的牌,究竟敢不敢真挡旧签、旧号。
如今林渊和许季同一句没松,反倒把他们真顶在了桌前。
就在这时,昨夜那白石老账房又往前走了一步。
“若按新账走。”
“白石这边,可先认一个人。”
“谁?”林渊问。
“陆怀升。”
这名字一出,四周立刻又是一阵低哗。
白石旧秤头昨天才刚当众说出“宁愿挨封,也想换秤”。
今天白石老账房便先把他推上来了。
这说明白石那边已经有人决定,旧秤这条线,要先顺着荒城的新账走半步。
“好。”林渊道,“白石这边第一笔,记陆怀升押手。”
“宁川这边呢?”
周延就在这时到了。
他没带多少人,只带了一本东外道口最新押手补册。
把册子往桌上一放,道:
“宁川这边,认周延。”
“今日这桌,宁川和白石都认人,不认印。”
这句话,才算真正把两县拖到了同一桌上。
围着看的人都听懂了。
今天这一卡立起来,以后白石和宁川要过同一类货、走同一类转手路,就得先照同一套账。
赵家旧货号那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州仓脚手的额头也开始见汗。
因为他们原本想来试荒城这张牌是虚是实。
现在却变成了两县的人先在他们眼前认了同一套账。
赵家那人最后还是不死心。
“若我今日就不报账呢?”
“那就原车带回去。”林渊道。
“白石半口渡今日起,先认账,不认印。”
“你家旧号再硬,硬不过这张桌。”
州仓脚手想走,却又不敢走得太快。
因为他一走,就等于州仓旧签先在白石这桌前让了一步。
可不走,又没人替他认账。
最后还是那白石老账房淡淡说了一句:
“今日白石先认新账。”
“旧签旧号若还想过,明日先把押手和泊次报清。”
这一句,便等于白石自己把门槛往荒城这头送了一截。
赵二河看着那两拨人脸色,一下就痛快了。
“这一桌可真值。”
“赵家旧号和州仓旧签,头一回在白石碰了桌,还都没撞过去。”
林渊没接这句。
他只看着桌上那本新账。
第一笔,记了陆怀升。
第二笔,记了周延。
同一张桌。
同一套认法。
这就够了。
两县第一道真正共用的新规,已经开始长出来了。
赵家旧货号和州仓旧签,第一次在白石同桌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