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白石那张不盖印的暗牌还压在桌角。
顾延盯着它看了半天,才慢慢道:
“这牌不是白石县丞亲手写的。”
“但一定是从他那道门里递出来的。”
“你这么确定?”赵二河问。
“因为敢先说‘城可不进’的人,不会是渡口那边的。”
“只有县衙里那批怕命簿、怕旧印、怕旧仓单一块翻出来的人,才会先提这句。”
林渊点了点头。
“所以这道门,还得你去开。”
顾延苦笑了一声。
“我在宁川那边赢来的位置,真要全拿来白石这头试了。”
“不然白赢了。”林渊道。
“宁川的人脉,若只够在宁川用,那就不是活路。”
“得能替荒城开别县的第一道门,才值钱。”
这话说得不重。
可顾延听完,肩背都紧了下。
因为他知道,这一步要是开不成,他前头好不容易割肉换来的位置,就会在眼下这几步里吐回去大半。
午后,他只带了一个随从,拿着那张暗牌回白石。
林渊没跟。
只让苏小刀和沈清棠一明一暗卡在外头。
他自己则留在半口渡边,等回话。
这一等,等到天擦黑。
顾延回来时,靴边全是泥,脸色也不太好看。
可他手里终于带回了一样实物。
不是新牌。
也不是新帖。
而是一枚薄得发脆的小木片。
木片正面没字。
背面只刻了个“申”。
许季同看了一眼,立刻道:
“白石县衙申房。”
“申房是什么?”赵二河问。
“旧命簿和暂押簿换号时,先过的一道房。”
顾延接过话。
“白石县丞不敢露。”
“露面的是他下头管申房的书吏。”
“可那书吏也不是最值钱的人。”
“他只带了一句。”
“说白石县丞愿先认荒城在渡口记账。”
“但城里有一本旧命簿,谁也不能碰。”
林渊眼神一沉。
旧命簿。
这三个字一出来,白石这一道门才算真正露出肉。
前头他们碰到的是渡、秤、仓单、旧脚行。
到今天,终于碰到“命簿”了。
谁的名字能活,谁的名字该死,谁明明死了却还在跑货,谁明明活着却被记成死人换手,这些都在命簿里。
而只要白石里有人第一句就先保命簿,说明这本簿比秤更值钱。
“就这些?”林渊问。
“还有一句。”顾延道,“那书吏说,白石县丞只是门面。”
“真正怕荒城来的人,不是他。”
“是谁?”
顾延把那木片翻过来,指着边角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斜刻痕。
“是押字房里那个专替申房补页的人。”
“白石人叫他秦补手。”
“他不挂官名。”
“可县里暂押簿、申房命簿和渡口夜过名单,最后都要经他手补页、补号、补缺口。”
屋里顿时静了。
这名字比白石县丞更值钱。
因为县丞能换。
补页的人不容易换。
谁掌补页,谁就掌改名、换号和把活人死人重新并账的手。
顾延继续道:
“那书吏还说,若荒城真只先拿渡,不先进城,他可以替咱们再往里开半步。”
“可前提是,别先碰秦补手手里那本命簿。”
赵二河立刻就骂。
“这不是做梦?”
“门都开了,还想让咱们不碰最值钱的那本?”
“正常。”林渊道,“门里的人,最开始总想先保最疼那块肉。”
“越是这样,越说明这道门开对了。”
因为若白石里头只是普通怕事的人,不会开口就点命簿。
他们只会求荒城别太快碰秤、别太快碰仓单、别太快碰城门。
如今对方一上来就先保命簿,说明白石最深那层旧活法,就压在那本簿上。
沈清棠这时也从外头转回来了。
她带回一句旁证。
白石申房近三日,夜里都在加灯。
灯不亮外窗。
只亮后墙。
而后墙外恰好接着一条能把旧茶棚、东平码房和县衙后角串起来的小巷。
“这就不是普通补页了。”她道。
“这是怕有人临时来翻,就提前把缺页、补页和旧押号重新理一遍。”
顾延点头。
“那书吏递木片时,还故意提了一嘴。”
“说秦补手这几日,睡得比县丞还晚。”
林渊听完,反倒笑了。
“那就更好。”
“他既睡不稳,就说明他怕。”
“怕什么?”
“怕荒城现在不是来抢城的。”
“而是来抢能让白石这套旧命簿继续活下去的那一笔解释权。”
话说到这一步,局就已经不再只是顾延能不能替荒城开门了。
而是门一旦开了,白石里头谁最值钱,也已经浮出来了。
顾延这一趟没白去。
他不光把门缝再撬开了一寸。
还把门后最值钱的第二个名字带了回来。
林渊把那枚刻着“申”字的小木片压到白石图上。
“回去告诉那书吏。”
“荒城答应,眼下不先进城。”
“命簿,也可以先不碰。”
“但他得先替我把秦补手这个人,从命簿后头推到桌前。”
顾延一怔。
“这么快?”
“不快。”林渊道,“白石既然先递暗牌,就说明它自己也知道,后头那个人已经躲不久了。”
夜色渐深时,顾延又要起身。
可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了一下。
“那书吏还留了一句没说死的话。”
“什么?”
“他说,暗牌背后还挂着第二个名字。”
“不是白石县丞。”
“是秦补手。”
“可再往上,还有一位。”
“谁?”
顾延抬眼,看着林渊。
“白石主簿。”
“而且,那位主簿如今最怕的,也不是护路。”
“是先保自己手里那本旧命簿。”
那张暗牌背后,还有第二个名字。
比白石县丞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