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白石半口渡外那道封条还没干透。
可林渊先下的命令,却和许多人想的不一样。
“不进白石城。”
“先拿白石渡。”
赵二河第一个愣住。
“不趁着白石里头自己乱,先往县衙逼一把?”
“逼县衙,最容易让它抱成一团。”林渊道。
“白石现在乱,不是因为城里有人想反州里。”
“是因为渡口、秤口、仓单口都在一块儿疼。”
“先拿渡,县衙自己会分边。”
这话不难懂。
白石县衙看着大,真正值钱的却不是那几间房。
是房里的人,靠哪一口渡、哪一杆秤、哪一本旧命簿活。
你若直接扑城,原本互相提防的几拨人会先抱紧。
可你若只咬渡,他们就会先为“到底要不要护这口渡”吵起来。
许季同把白石图摊开,笔尖点在半口渡、东平码房、西埠、旧茶棚四个点上。
“先拿渡,不是把白石渡整个抢下来。”
“是先让它以后这几样事,绕不开荒城。”
“哪几样?”
“认账、认手、认秤、认泊次。”
沈清棠接道:“再加一样。”
“认谁有资格先过。”
一旦这五样都绕不开荒城,白石县衙就算嘴上不认,脚下也得先顺着这口渡活。
那时再碰县衙,就不是去敲门。
而是它自己得出来找门。
午后,白石那边果然递来了新话。
不是帖子。
也不是顾延熟悉的旧木牌。
是一张连印都不盖的暗牌。
薄竹片,背面只刻了一道浅浅的水纹。
正面却写了两句:
白石城可不进。
白石渡可先认。
落款没有官名。
连人名也没有。
可顾延看完,反倒吸了口气。
“白石县衙里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它第一句说的是‘城可不进’。”顾延道,“若只是白石脚行或旧平码房的人,他们只会问渡怎么开,不会先提‘别进城’。”
“能先提这句,说明递话的人知道,一旦荒城真拿白石渡做规矩,县衙里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什么?”赵二河问。
“最怕荒城顺着渡,直接把城里的旧簿、旧印、旧命簿一块拖出去晒。”顾延道。
林渊看着那张暗牌,没有立刻回。
因为这张牌真正值钱的,也不是“别进城”三个字。
而是它默认了一件事。
白石渡,已经不是白石自己能说了算的口了。
至少递牌这人自己,已经承认荒城能先认它。
“回不回?”许季同问。
“回。”林渊道,“但不回城。”
“只回渡。”
他让人取来一块新牌,牌上只写一句:
白石渡先认账,不先进城。
顾延一看就笑了。
“你这是把它最想听的一句先给了。”
“只给一半。”林渊道,“另一半,要它自己露头来拿。”
果然,傍晚时分,暗牌后头那只手又伸了一次。
这次不是竹片。
是个穿青布短袄的小厮,进门只说一句:
“白石若先交渡,荒城可否不问县衙旧印?”
赵二河当场就要笑骂。
林渊却只看着那小厮。
“你回去告诉递话的人。”
“荒城眼下确实不进白石城。”
“可白石若把渡交出来,谁也别想再拿一枚旧印,把这口渡重新拖回去。”
那小厮听完,脸都白了。
因为这话已经把“先拿渡,不先进城”的真正意思挑开了。
不进城,不等于不碰县衙。
只是先从渡口下手,逼城里那几只手自己选边。
他走后不久,第三道风便到了。
白石渡里层船边,今夜会换桩。
不是换船。
是把里层那根专给旧认签船贴靠的乌木桩,换成白木新桩。
韩铁山一听,眉头都动了下。
“换桩就是换口。”
“嗯。”林渊道,“白石里头已经有人想先改口了。”
“谁?”
“递暗牌的人。”
“他不敢先露脸,却敢先换桩。”
“说明他怕的不是白石渡归谁。”
“他怕的是,再不先改一层,自己连站队的资格都没了。”
夜里,苏小刀摸回来的消息更实。
换桩的人不是脚夫。
是白石县里拨出来的两个差役。
没穿号衣。
却拿着县里平码房专用的旧铁锤。
也就是说,白石县衙那只手,真的开始从城里往渡口递人了。
林渊听完,只把那张不盖印的暗牌压到图上。
“好。”
“白石城先不进。”
“但从今晚起,这口渡先按荒城的规矩走。”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不攻城,不夺衙。
先拿口。
口一拿稳,城里那几只手便迟早得从门后头走出来。
而那张不盖印的暗牌,也终于不再只是试探。
它背后的人,已经开始替荒城把手伸到白石渡里了。
白石县丞终于递来了第一张不盖印的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