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白石半口渡外那道“只封账、不封秤”的封条还贴着。
可白石自己的人,已经先把话挑明了。
宁愿挨封,也想换秤。
这句话在林渊耳朵里,比拿下一口渡更值钱。
因为这说明,白石内部已经开始有人自己往外裂。
可裂归裂。
林渊心里反倒更清楚了一件事。
若还按一县一口去啃,太慢了。
宁川是这样。
白石也是这样。
每啃一口,都得先摸人、摸账、摸秤、摸手,再顶州里一轮封、一轮压、一轮拖。
等一县完全咬透,州里早就有时间把另一县、第三县、第四条货路都重新缝起来。
这种打法,能赢。
但赢得太慢。
慢到最后,荒城很可能被拖在一州旧规的几张破网里,不断拆、不断补,却始终上不去。
所以这一日,林渊没先去白石。
他先把宁川、白石、白马河渡、青石隘、旧盐客棚和州仓转手口几张图全摊开。
图一摆开,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顾延先明白过来。
“你不是在想下一口渡。”
“你是在想,哪一条路最疼。”
“对。”林渊道,“一县一县吃太慢了。”
“咱们若跟着州里的口子走,它爱在哪儿缝,我就得在哪儿拆。”
“那就永远是它在挑地方。”
“我要改成,我挑地方。”
许季同指尖停在白石渡北头。
“白石上头那条货路?”
“再往上。”林渊道。
“白石渡只是接腿。”
“真正值钱的,不是这口渡本身。”
“是它北头那条能把宁川、白石、州仓回平码和外路转手一起并起来的货路。”
沈清棠眼神一沉,立刻接住了。
“你说的是州仓转手口。”
“嗯。”
“白石、宁川都只是腿。”
“腿再值钱,也只是给那边送活。”
“要真咬疼州里,就不能再只掐腿。”
“得先掐它最疼的那条路。”
这一下,连赵二河都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咱们后头不是先吞白石。”
“是先拿那条让白石、宁川都得往上交账交签的货路?”
“对。”
“白石现在肯开半口渡,是因为它怕。”
“可再怕,它也还是县里的口。”
“县里的口,州里随时能换手、能封、能拖。”
“只有把那条更上头的转手路咬住,宁川和白石才会一起反过来围着荒城转。”
这话越说,格局越大。
顾延甚至觉得后背都凉了。
因为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林渊盯着白石,并不是只想把白石也拖进荒城规矩里。
他是想借白石,去碰州里更疼的地方。
可要真这么走,也有个现实问题。
“咱们人不够。”韩铁山道。
“宁川命门那边刚稳,白石半口渡又才开,若再去碰更上头的转手路,兵和人手都得拉得更散。”
“所以不能硬拿。”林渊道。
“先找它最容易被掀开的那层皮。”
“不是门,也不是印。”
“是账和价。”
沈清棠一听就笑了。
“价一动,路就乱。”
“账一乱,人就慌。”
“你是想先让州里那条转手路,自己露出最疼的一段。”
“对。”
“白石这两天已经给出一个信了。”
“什么信?”赵二河问。
“它宁愿挨封,也要换秤。”
“说明州里眼下护着的那套旧秤、旧签、旧人,已经开始反过来压白石自己的人。”
“只要再往上逼一步,州里转手口那边就一定会自己先露价。”
许季同把笔往图上一点。
“那就不是先拿县。”
“是先拿一路。”
“更准确点。”林渊道,“是先拿一路上最值钱那一笔解释权。”
这才是关键。
荒城前头一路一路打下来,看似拿的是口子、隘口、渡口。
其实真正吃下去的,都是解释权。
谁解释这条路上什么叫正经货。
谁解释谁能押手。
谁解释哪张签算数。
谁解释哪本账是真账。
宁川是如此。
白石也一样。
接下来若继续往上走,就得去抢州里那条转手路的解释权。
不是非要先占它。
而是先让所有走这条路的人知道,旧解释已经开始不值钱了。
这时,苏小刀从外头快步进来。
手里带回来一截新消息。
“白石那边有人吐口了。”
“说什么?”
“说州仓那条更上头的路,不是直过白石。”
“北头先入一处转手平码口,再分两头。”
“一头进州仓外脚门。”
“一头走北驿货棚。”
“白石和宁川这些年争的,其实只是给那地方送腿。”
屋里顿时静了。
因为这话一落,前头一路还散着的东西,一下全并拢了。
宁川为什么值钱?
因为它能接网。
白石为什么值钱?
因为它能换腿。
州里为什么始终不肯把这几口真正放出去?
因为再往上那处转手平码口,才是整套旧收法最疼的那块肉。
谁握着它,谁就能让下头几县都继续替州里旧规送活。
林渊看着那张图,忽然笑了。
笑意不大。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这不是轻松。
是终于找到了更值钱的刀口。
“所以一县一县吃,确实太慢。”林渊道。
“白石接下来还得咬。”
“可咬白石,不该只是为了白石。”
“得借它往上咬。”
“咬那条让宁川、白石都得抬头看的货路。”
韩铁山终于也点了头。
因为这一步一抬,后头的打法就彻底变了。
不再是今天拿半口渡,明天抢一块秤,后天再逼一个账房。
而是要让整条转手路自己先出血。
这条路一旦出血,下头几县自然都得乱。
乱的时候,荒城就不再是跟着补。
而是有资格去定谁该怎么补。
赵二河咧嘴一笑。
“那后头还去不去白石?”
“去。”林渊道,“白石是门。”
“但别把门当屋。”
“咱们接下来要看的,不只是白石愿不愿换秤。”
“是那条更上头的货路,北头到底连着谁。”
苏小刀把最后一句风放下。
“探出来了。”
“北头连着的,不是白石县衙。”
“也不是白石本地脚行。”
“是州仓外那处转手平码口。”
林渊抬手,把白石渡上头那一点重重点了下去。
“好。”
“那下一刀,就朝那儿看。”
“先把路看明。”
“再把账接上。”
他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心口都跟着重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知道。
荒城这回盯上的,已经不再只是某一县的一口渡。
而是州里真正疼的那条货路。
那条货路北头连着的,不是白石。
是更大的州仓转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