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白石半口渡外那本被火燎过的新账还挂在木柱上。
纸边卷了点黑。
可第一页最底下那行“平码司印”却让更多人看得发冷。
白石的人怕。
州里的人也怕。
可这两拨怕法不一样。
白石怕的是,新账继续挂着,往后就真有人敢在这口渡先记人、再记货。
州里怕的则是,这账一旦挂成了例,它那三张封条就会越来越像笑话。
所以巳时未到,州仓的人就到了。
来了四个。
两个差役。
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文吏。
还有一个穿羊皮里子的老封手,腰间挂着一串红漆封泥和小铜钩。
赵二河一看那老封手就啐了一口。
“这不是来查。”
“这是来封门的。”
许季同却盯住了那文吏手上的匣子。
匣子窄长,边口磨亮,刚够放长条封签。
“不止封门。”他低声道,“还要封秤、封账、封人。”
果然,那文吏一到就先开口。
“州仓有令。”
“白石半口渡近日所有临时新账、新秤、新牌,一律待验。”
“无州仓回文前,不得私自再开。”
他说话时没看林渊。
也没看顾延。
眼睛一直落在那本挂着的新账上。
显然,他最想封的不是渡。
是那本刚记出第一笔押手名的新账。
林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了一眼白石的人。
昨夜那提灯罩的中年人没来。
可里层船边多了两个生脸。
一个是白石脚行里的老艄公。
一个则是穿青布棉袄、肩膀薄、手指长的中年人。
他没说话。
可他目光一直盯着那杆只搭了半截的旧秤。
像是比谁都在意它今天会不会被封。
林渊心里便明白了。
白石内部已经有人分了边。
有人还想跟州里一起把门压住。
可也有人宁愿挨封,也不愿再让那杆旧秤继续压着全口渡的人。
“待验可以。”林渊终于开口,“先把待验什么说清。”
那文吏拱了拱手。
“一验秤。”
“二验账。”
“三验私设卡口。”
“第四呢?”林渊问。
那文吏一顿。
“第四,本该验人。”
“只是今日州仓先不碰人。”
赵二河当场冷笑。
“先不碰?”
“意思就是后头还要碰。”
林渊却像没听见,只往前走了两步。
“验秤,就请当着众人的面说,这杆秤哪一星不准。”
“验账,就请当着众人的面说,这本新账哪一笔不实。”
“验卡口,也请说明,是白石自己开的半口渡不算,还是州仓只许旧手走、不许新规记。”
每一句都不高。
可每一句都把对方逼得往后退半分。
因为州仓这些人拿着封条来,是想用官面一压,把事情重新压回“待验”两个字里。
可林渊一句一句问出去,就把“待验”拆成了“你到底想护哪层旧规”。
那短须文吏脸色不太好看。
“林县令,州仓办事,自有旧例。”
“又是旧例。”林渊道,“白石半口渡这两日,怎么处处都是旧例?”
“旧例若真这么硬,昨夜也不会有人偷着来烧新账。”
这话一出,州仓那几个人都僵了下。
尤其那老封手,指节都紧了一瞬。
因为他们都知道,昨夜那半面火签既然没捞回去,就迟早要被人顺着查。
如今林渊当众点出来,他们就算想装作没这回事,也装不住了。
人群里也跟着炸开了些低声议论。
“州仓的人昨夜真来烧过账?”
“那半面火签不是白石自家的?”
“若真是州仓干的,今日这封条贴下来,还不就是先放火、后讲理?”
议论一起来,白石那边一直沉着的那个青布棉袄中年人,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他先对州仓文吏拱了下手,才开口:
“封,可以。”
“但若封秤,也请州仓给白石一个明示。”
“今后这口渡,到底还认不认这杆旧秤。”
这话一出,连顾延都眯起了眼。
因为这人不是替荒城说话。
他是在替白石自己问命。
问这杆旧秤,到底还值不值得继续替州里扛下去。
州仓文吏显然没想到白石自己的人会在这时候插一句,脸色更沉。
“你是谁?”
“白石东平码房旧秤头,陆怀升。”
这一报名,四周又是一静。
旧秤头自己站出来了。
这说明白石内部那层最值钱的裂口,已经不只是在脚夫和账房里了。
连秤边的人都开始摇。
陆怀升继续道:
“州仓若只封账,不封秤,我白石照旧还能活。”
“州仓若连秤也封,就请说明,这口渡以后还要靠哪杆秤吃饭。”
“总不能只封,不给活路。”
这句话太硬。
硬到那老封手都抬起头多看了他两眼。
因为在旧规里,秤头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出头。
他只该照秤,不该说话。
可陆怀升今日偏偏说了。
还当着州仓和荒城两边人的面,把“旧秤该不该换”这层最深的问题顶了出来。
林渊这时才真正看清白石这一口渡如今到了哪一步。
州里想用封条把新账和新秤一起按死。
白石里头却已经有人宁愿先挨封,也想换掉那杆旧秤。
这才是接下来最值钱的裂口。
不是谁怕。
而是谁开始不愿再替旧规活了。
许季同抓住机会,立刻把那本新账抬到陆怀升面前。
“既然陆秤头开了口,那就更简单。”
“州仓今日若封,请把旧秤继续用的凭据也当众写一份。”
“若不写,这封条便只是只封新、不封旧。”
“说穿了,还是在护旧人旧手。”
那短须文吏脸都绷紧了。
因为这话一落,他今日这封条就很难再贴得像“照例办事”。
贴下去,就等于承认只护旧秤。
不贴,则白来一趟。
僵了许久,他到底还是抬了抬手。
老封手上前,把封条按在了新账桌边。
没有按秤。
也没有按那块新秤牌。
只按账。
人群里顿时一片低哗。
林渊嘴角很轻地动了下。
州仓终究还是露了怯。
它敢封账。
却不敢当众继续护那杆旧秤。
因为白石自己的人已经站出来问了。
若这时候还替旧秤说死话,就等于把白石整口渡的人心一起往外推。
陆怀升站在原地,盯着那道只封账不封秤的封条看了半天,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
“州仓既只封账,那秤就还得照人用。”
“若哪天要换,白石自己也知道该找谁。”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可这句话,比封条更值钱。
因为它已经把“换秤”两个字,当众说出了口。
顾延低声吸了口气。
“白石里头真有人宁愿挨封,也想换旧秤。”
“不止一个。”林渊道,“只是今天先站出来了一个。”
“这就够了。”
“够什么?”
“够把白石从‘会不会开门’往前推到‘谁先愿意换秤’。”
这就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州仓压封条下来,本想把荒城这一刀重新压回纸面。
结果却反而逼出了白石内部第一只真正想换秤的手。
等州仓的人走远,赵二河才吐出一句:
“他们今天带来的不是封条。”
“是把白石自己的人往外逼的刀。”
林渊看着那道只封账不封秤的封条,缓缓点头。
“对。”
“从今天起,咱们盯的不只是州仓。”
“还要盯白石里,谁宁愿挨封,也想把那杆旧秤换掉。”
风吹着封条簌簌作响。
可半口渡里,那杆旧秤到底还是没被封住。
而白石自己,也终于有人把最该说的话说出了口。
白石县里,有人宁愿挨封,也想换掉那杆旧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