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白石那边的风比前两天更乱。
不是因为荒城又去了多少人。
而是西埠后门那两辆装仓单的小车一挪,整条旧路上的人都知道:白石最怕的那层东西,开始藏不住了。
林渊没有立刻去追那两辆车。
他反而先做了另一件事。
在白石半口渡外,摆了一张新账桌。
桌不大。
上头却放了三样东西。
一块新秤牌。
一本白纸新账。
还有一支已经蘸好墨的短毫笔。
赵二河看着那桌,皱眉道:
“这是不是摆得太明了?”
“就是要明。”林渊道,“白石既然怕咱们翻旧仓单,那就得让它看见,荒城不是只会翻旧的。”
“咱们还会立新的。”
“旧的它还能藏。”
“新的若立起来,它以后就算想再走旧路,也得先绕开这一桌。”
这话太准。
因为对白石那些旧手来说,最可怕的不是一两本旧仓单被挪。
而是荒城在白石当场记出第一笔真新账。
真账一旦落纸,旧账就算没被翻干净,也会先失半层命。
午时刚过,半口渡外便多了不少人。
有白石脚夫。
有西埠跑腿的。
还有几个故意装作来看泊脚价的外地客。
沈清棠只扫一眼,就低声道:
“里头混了生脸。”
“不止一拨。”
“一拨是盯咱们怎么记。”
“还有一拨,是想看今夜有没有机会直接把这本新账毁掉。”
顾延站在桌边,脸色不太好。
因为白石这道门是他先去敲开的。
若新账刚摆出来就被烧了,他在白石那边好不容易换来的那点门缝,也会跟着一起塌。
林渊看了他一眼。
“怕?”
顾延苦笑。
“怕是正常的。”
“可眼下更怕的,不该是我。”
“是后头那批人。”林渊道,“他们昨夜刚挪旧仓单,今儿咱们就摆新账。”
“他们若还坐得住,反倒说明这账不值钱。”
这本新账怎么记,许季同早已想好。
不记整日流水。
不记所有泊脚。
只记三样。
今日半口渡谁先押手。
哪条船先靠里桩。
哪一袋货先从里层水口过。
这三样一记,白石最值钱的那套旧法子就会被切中。
因为旧法子最会藏的,不是货名。
恰恰就是“谁认手、谁先过、谁替谁开那第一下”。
申时,第一笔新账终于落下。
不是大货。
只是四袋桐油桶和两卷白布。
货不值钱。
可押手那人值钱。
是白石本地一个从前只替旧茶棚跑腿的矮汉,名叫冯老茧。
他站到桌前时,手都在抖。
“真……真要记名?”
“记。”许季同道,“谁押手,记谁。”
“那以后……”
“以后出了事,先找你。”
这话一出,围着看的人脸色都变了。
白石这些年最惯用的,就是有货没名,有名没手,有手不落纸。
可荒城新账第一笔就反着来。
货不重要。
先把人按上去。
冯老茧最后还是落了名。
因为他已经没得选。
昨夜白石半口渡既开给荒城看了,今日若连第一笔账都不敢落,那白石那边的人自己都会乱。
第一笔一落,第二笔就快了。
可也就是第二笔刚写完,天色刚压暗,变故就来了。
半口渡后头那间破棚忽然起火。
火不大。
可起得极巧。
正好是北风往新账桌这边压的时候。
棚里还塞着几捆干芦杆,一点就着,火舌卷着灰往桌边扑。
赵二河第一个冲过去,一脚踹翻棚角。
苏小刀则顺手把新账往怀里一卷,直接滚到桌后。
顾延反应也不慢,抄起水桶就往火根砸。
可火来得太准了。
准到不像冲着棚去。
像就是冲着那本新账去的。
“别先救棚!”林渊喝了一声,“先找点火的人!”
这一句把人都喝醒了。
赵二河转身就追。
苏小刀抱着账本往外滚了两圈,抬头时正好看见棚后有一道灰影从矮墙翻出去。
他刚要追,顾延却比他更快一步扑了上去。
两个人在墙根外撞成一团。
那灰影手里明明攥着一把火绒,却不先跑远,反而死命想把怀里的一个东西往火堆里掷。
顾延一把扣住他手腕,硬把那东西打落。
赵二河赶到时,直接一膝盖把人顶在泥里。
火很快被压住。
棚烧掉半边。
账却保住了。
更值钱的是,那灰影手里想丢进火里的东西,也被捡了回来。
是一块烧黑了一半的小木牌。
前头只剩“平司”两个字。
后头却压着半枚火漆印。
许季同一看,脸色立刻沉到底。
“不是白石脚行的火号。”
“是州仓平码司的火签。”
顾延听到“州仓平码司”五个字,眼里那点血色都退了。
因为这意味着,今夜来烧新账的,已经不只是白石自己怕翻旧仓单那层人。
州里也下了手。
而且下的还是平码司这一路能直接点火认货的老手。
林渊蹲下来,把那半面火签拿到灰影眼前。
“谁给你的?”
那人死咬着牙,不说。
可他越不说,事情越明。
白石这本新账,是真的烧到州里那层肉了。
不然对方不会急成这样。
林渊也不跟他废话。
只让许季同当场把那半面火签记进新账第一页最底下。
“正月十七夜,有人替州里来烧新账。”
“所遗火签半面,平码司印。”
围着看的人一下就静了。
因为这句话一落,新账就不再只是白石半口渡自己那点事。
它已经当众咬到了州仓平码司。
赵二河看着那被按在泥里的灰影,冷笑出声。
“我就说,今夜这火来得不像白石自己点的。”
“白石的人要保命,只会先挪账。”
“只有州里那边的人,才想一把火把新账从根上抹了。”
这一下,顾延反而松了半口气。
因为火若只是白石自己点的,那就说明白石那道暗门随时可能塌。
可现在火里掉出来的是州仓平码司的半面火签。
这就证明,白石里头仍有人想谈。
真正急着把桌掀掉的,是州里。
林渊站起身,把那半面火签收进袖里。
“今夜不记第三笔了。”
“收桌。”
“但账本别收回县衙。”
“就挂在半口渡外,让白石和州里都看一夜。”
“他们今天敢烧一回,明天就会更怕这本账还在。”
风里还带着焦味。
可那本新账已经被挂到了半口渡口的木柱上。
第一页底下,墨迹还没干。
人人看得见那一行字。
州里的人来烧了。
还留下了平码司的半面火签。
白石这边原本还想装作自己只是旁观。
可走到这一步,谁都装不下去了。
火里掉出来的,不是白石的脸。
是州仓平码司的半面火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