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一早,赵二河还没开口,林渊先把那枚旧铜扣放到了桌上。
铜扣不大。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这玩意儿能从白石半口渡船边捡出来,就说明赵家旧货号那只手,绝不只是从宁川往外伸了半截。
它在白石,本就有根。
赵二河盯着那铜扣,脸色不太好看。
“那瘦子我昨夜没认出来。”
“可他说的事,我记得。”
“前年秋里,赵家有一趟短驳船翻进沟里,许先生带着我和苏小刀去堵过。”
“那趟货表面是旧盐。”
“可有几包麻袋压得太实,翻出来一看,里头裹的是旧木签、散票和几本只写半页的短册。”
许季同点了点头。
“当时我就觉得,那货不是运去荒城周边的。”
“现在看,是白石。”
顾延皱着眉。
“若赵家旧货号早就把手伸进白石,那白石这回递试探帖,怕的就不只是州里。”
“它还怕赵家那边知道自己想换秤换账。”
“对。”沈清棠道,“白石不是一县两难。”
“是被两只手同时按着脖子。”
“一只手是州里旧收法。”
“一只手,是赵家旧货号这些年沿着回头货埋下去的人。”
这才是白石值钱的地方。
不是它有一口渡。
而是这口渡恰好卡在两套旧规矩交叉的地方。
州里借它认签。
赵家借它走货。
白石自己的人则夹在中间,谁也不敢先彻底翻桌。
林渊把铜扣翻了个面。
扣背有两道极浅的刻痕。
不是记号。
像是长期蹭在某种木边上磨出来的。
沈清棠看了一眼,忽然道:
“这是仓单夹板上常有的磨痕。”
“货号的人喜欢把铜扣挂在腰边,进仓看单时常靠着木板,久了就会磨出这种痕。”
“说明那人不只是跑脚。”
“他多半还碰过白石仓单。”
这话一落,林渊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下刀了。
白石半口渡昨夜露出来的,不只是旧手。
更是旧仓单。
只要找到是哪一本旧仓单、哪一批旧转单曾跟赵家旧货号一并走过,白石那只暗手就不再是暗手。
而会变成能对得上货、对得上人、对得上日期的脏账。
可白石不会坐着等荒城去翻。
果然,午前就有风来。
昨夜那个认出赵二河的瘦脚夫,没回白石旧街。
而是转去了白石西埠。
西埠那边不接散客,常年只给短驳、回平码和外路泊脚用。
这地方一动,说明对面已经怕荒城真去翻旧仓单了。
“我去盯。”苏小刀道。
“不够。”林渊摇头,“西埠那边现在怕的不只是你摸风。”
“他们怕的是,有人把那只旧手直接点出来。”
“顾延,你去不合适。”
“赵二河,你也不合适。”
“昨夜那人既认得你,再去只会把西埠的人全惊散。”
最后还是沈清棠接下了这事。
她带着一车白石常见的粗布和桐油桶,从白日商路进西埠。
进门前还特意让车轱辘压了一路浅泥,装得像是正经来谈泊脚和仓位的小客。
林渊没跟。
他在县衙等。
等的不是沈清棠抓人。
是等她把白石哪只手最怕“旧仓单”这件事摸实。
午后未到,沈清棠就回来了。
带回来两样东西。
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收条。
还有一句话。
收条上只写:白石西埠,转二号,二更前出。
没货名。
没数量。
可收条右下角那枚押手印,边角缺了一小口。
正和赵家旧货号从前常用那枚缺角押记极像。
“这不是正经仓单。”许季同道,“这是给熟手看的转手条。”
“谁拿着它,谁就知道今晚哪一号仓先放、哪一号船后接。”
“更值钱的是那句话。”沈清棠道。
“我进西埠时,有个账房模样的人跟伙计吵了一嘴。”
“他说,‘宁可让荒城立卡,也不能让他们去翻旧仓单。’”
屋里一下安静了。
这句话,才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林渊先前已经猜到,对方更怕仓单。
可猜和听到,是两回事。
一旦白石里头有人自己承认“怕翻旧仓单”,就说明旧仓单里藏的,不只是某一批脏货。
而是整套能把州里、赵家旧货号和白石半口渡接到一块去的路。
赵二河咬了咬牙。
“那账房是谁?”
“没露全脸。”沈清棠道,“但他说话时,西埠那几个搬麻包的人都停了手。”
“说明不是一般账房。”
“更像替人看旧仓单的人。”
顾延听到这里,眼神一下就变得很深。
“白石若真有这么个人,昨夜那提灯罩的中年人就不是顶层。”
“他只是渡口那层看水看脸的。”
“真正怕翻桌的,还在西埠后头看单。”
林渊点了点头。
这就顺了。
命灯、半口渡、看秤船、旧脚夫、旧仓单。
这些原本散着的东西,到今天终于开始并成一张可拆的网。
而这张网里,赵家旧货号的手不再是远处影子。
它已明确伸进白石,且伸得不浅。
“把西埠那张转手条收好。”林渊道。
“再去一趟白石的时候,不先找昨夜那几个人。”
“先找仓单。”
“怎么找?”苏小刀问。
“不偷,不抢,不烧。”林渊道。
“让他们自己先把仓单往外挪。”
“越怕被翻,越会先动。”
果然,傍晚时分,第二道风又到。
白石西埠那边有两辆小车,先后从后门出去。
车不重。
轮子却压得很深。
说明装的不是粮,不是布。
是怕湿、怕丢、分量又不小的纸木类东西。
赵二河一听,牙都快咬碎了。
“他们真要挪仓单。”
“那就说明咱们昨夜踩对地方了。”林渊道。
“也说明赵家旧货号在白石这只手,怕的从来不是荒城立一张牌、挂一口卡。”
“它怕的是旧仓单被翻出来,白石这些年到底替谁接过货、转过签、认过人,全得重见天光。”
夜里,苏小刀回来时,带回了最后一句准话。
西埠后门那两辆小车里,果然装的是旧木夹板和册匣。
而押车的,不是白石官面的人。
是一个腰上还挂着旧货号班扣的灰衣汉子。
林渊听完,只把那张转手条折起,塞进袖里。
白石这盘棋,到这儿就更清楚了。
这只手怕的,不是荒城立卡。
是荒城去翻白石旧仓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