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账房那句“宁川县丞再不出来认账,就不是丢脸,是要丢口”,当天就传遍了东外道口。
传得比州里文书还快。
因为这话谁都听得懂。
东外道口现在争的,早不是一张票、一车货、一盏灯。
而是宁川县到底还认不认自己旧衙门那套规矩。
若认,东外道口这口新账迟早得被掀。
若不认,就得有人从衙里出来,先把老账、脏账、缺页账认到自己头上。
可认账这种事,从来不是谁都敢先上的。
顾延不够格。
周延没到位。
何文清这种小吏更只是把门先推开了半道缝。
真正坐在衙里、却一直没露面的那个人,才是大家都在等的。
宁川县丞,谢文岑。
这位谢县丞,前头一直没出声。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
是因为他太知道了。
知道东外道口值钱,知道旧茶棚后头那本暗账烫手,也知道州里现在把刀压进宁川县衙,最想看的就是他这种人会不会先乱。
可他再稳,也稳不过这几天一连串的事。
何文清先抱账匣。
周延再摆名单。
裴账房又把三轮换手咬出来。
再不露面,就不是沉得住气。
是默认。
所以第三天一早,谢文岑终于来了。
没有鸣锣。
没有轿子。
只带了一名老书吏,穿得也很素。
可人一到,东外道口边上原本还敢说两句闲话的人,全都自己收了声。
因为谁都知道,这是真主事的到了。
谢文岑先看的不是人。
也不是那块空牌。
而是秤案边那只锁着脏账的木箱。
只这一眼,林渊就明白,这位县丞也不是来装样子的。
他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
“林县令。”谢文岑拱手,很平,“我今日来,不为争吵。”
“我是来认账的。”
这话一落,顾延和周延脸色都变了。
因为他们前头这些日子,不管怎么争、怎么送人、怎么摆名单,终究都还是“下面的人先动”。
县丞这一开口,东外道口就不再只是外路口子。
成了衙里真要认不认的一道坎。
林渊也没客气。
“认哪一笔?”
“认宁川县没管好东外道口。”
“认旧簿、旧签、旧货号和旧茶棚后头那本账,在我宁川县衙眼皮底下转成了半条脏路。”
这句说得很稳。
也够狠。
因为这等于他先把责任往自己衙里一兜。
既不把自己全洗白,也不再装“我不知情”。
赵二河听得都一愣。
“这老头比顾延硬。”
“因为他不能再不硬了。”许季同低声道,“再不硬,这口路就真不是宁川县衙能插嘴的了。”
谢文岑认完这笔账,紧跟着看向那块空牌。
“但认账归认账。”
“东外道口以后按什么规走,还得说清。”
“那就说。”林渊道。
谢文岑看了他半晌。
“先说一条。”
“从今往后,东外道口夜货不得只认旧签,不认货名。”
这句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是什么大道理。
而是直接往旧茶棚后头那本账最值钱那条路上砍。
林渊听完,却没点头。
谢文岑眼神微变。
“怎么?”
“这条还不够。”林渊道。
“只认货名,不认旧签,还是只砍了票。”
“这口路最脏的,不只是票。”
“还有人。”
谢文岑看着他,没说话。
林渊就把话补完。
“东外道口今后第一条规,不只要写‘不得只认旧签,不认货名’。”
“还得写‘凡夜过之货,必记押手、脚手、认手,不得只认签不认人’。”
这句话一出,谢文岑第一次眯起了眼。
因为他听懂了。
林渊不是来跟他争一句面子。
是在逼他改一条宁川县以前最不敢改的旧规。
旧规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签。
是能借签把人抹掉。
一旦把“认人”也写进去,东外道口后头那整套接人、换皮、换手的脏路,就得先断一半。
谢文岑站在原地,没立刻答。
顾延喉结都在动。
周延却先低下了头。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走到今天真正值钱的那一刻。
不是谁说了句支持。
是宁川县丞被逼着站在东外道口秤边,回答到底敢不敢先改这条规。
半晌,谢文岑终于开口。
“可以。”
“但有个条件。”
“说。”
“这条规,不写宁川,也不写荒城。”
“先写东外道口。”
赵二河一听就想笑。
“这是怕丢脸?”
“不是怕丢脸。”林渊道,“是怕一写宁川,州里立刻说他私改县规;一写荒城,宁川县里那群装死的立刻又说他卖县。”
“先写东外道口,等于先把这条规钉在命门上,再往外推。”
谢文岑这才第一次正眼看了林渊一眼。
“林县令,你是真想改规。”
“不改规,我费这么大劲来这儿做什么?”
谢文岑没再说话。
可他的手已经落到了那块空牌上。
这块空牌原本什么都没写。
可到了这一刻,它终于开始值钱了。
因为第一条要写上去的,不再是空话。
而是一条真会得罪旧茶棚、旧货号、白签头和州里旧认签的死规。
“笔。”谢文岑道。
许季同把笔递了过去。
可林渊却没让他立刻写。
“今日先不落字。”
谢文岑眉头一皱。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先认了账。”
“认账是一刀。”
“真落规,是第二刀。”
“这第二刀,我要让裴幕吏也在场。”
谢文岑听完,竟没反对。
因为他明白了。
林渊不是怕。
是要把这条规,写给该看的人看。
裴幕吏不是最爱看人、看账、看哪只手最不能少么?
那就让他亲眼看着,这条规到底是怎么钉上去的。
从这一刻起,东外道口不只是有了认账的人。
它还真正等到了第一条要落下去的新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