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那场火没烧成。
可真正被逼出来的,不只是几页脏账。
是藏账的人。
第二天一早,东外道口边上最先多出来的,不是货车。
是两拨看热闹的人。
一拨盯着那块新立起的空牌。
一拨盯着被许季同锁进秤边木箱里的脏账。
因为谁都知道,牌还空着,说明规矩还在写。
账被锁着,说明旧茶棚后头那层最脏的东西还没抖完。
而最急的人,往往就是最早露头的人。
果然不到午时,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自己来了。
裴账房。
也就是赵家旧货号那边专替老号收散账、抹旧印的老账房。
这人年纪不小了,背有点驼,手指却细得很。
他不是被押来的。
是自己来东外道口,自己说要看那几页账。
赵二河一看见他就笑了。
“县令,老鼠自己上案了。”
裴账房却一点都不慌。
他甚至还先看了眼那块空牌,才慢慢道:
“林县令,这些账若真摊开,不一定只烧赵家。”
“也会烧到宁川县衙。”
“这话你留着吓别人。”林渊道,“吓不住我。”
“我不是来吓。”裴账房抬起眼,“我是来认一笔。”
这话一出,连顾延都愣了。
因为谁都没想到,裴账房会在这时候主动认账。
认什么账?
认旧茶棚后头那本脏账里,有一部分记法是他教的。
教的不是怎么写钱。
是怎么把“接人、换皮、重认手”的东西,伪装成最普通的杂货流水。
许季同一听,立刻把那几页脏账抽出来一张,指给他看。
“这页‘碎柴八束、旧布两匹、夜宿脚三人’,也是你教的?”
“是。”裴账房点头。
“那‘两匹旧布’里,装的是不是人衣?”
裴账房没否认。
“那‘夜宿脚三人’呢?”
“有时是真宿脚,有时是等着被换走的人。”裴账房道。
这话像石头落水,围在外头看的人一下全炸了。
因为这就等于当众承认,旧茶棚后头那本暗账,根本不是记货。
是记人怎么被换、被藏、被送回旧路里的。
顾延脸都白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些日子已经看够脏的了。
可直到裴账房自己把这层皮撕开,他才发现,宁川县里很多人这些年站在一条路上走来走去,根本不知道自己踩的是人,不是货。
沈清棠则更快一步。
她直接翻到账页角落一个极小的记号。
“这个‘月缺’号,也是你打的?”
裴账房看了一眼,终于第一次皱了眉。
“你连这个都认?”
“不光认。”沈清棠道,“我还知道,这是你们旧货号里只有看半本内账的人才会压的记。”
“它不是给外人看的。”
“是给上头那只手看的。”
这话一落,裴账房第一次不说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今天来,是想借“认一半账”保一半命。
可沈清棠一口把“月缺”挑出来,等于直接告诉他:你能保的,没你想得那么多。
林渊这时才问最关键的一句。
“这本账里,哪几页真正记过缺页换手?”
裴账房抬头,看着他。
“我说了,你敢不敢继续往下翻?”
“你先说。”
裴账房沉默很久,终于点出两页。
一页写的是“旧簿缺脚,夜过北路。”
一页写的是“白签照旧,人不照旧。”
字看着碎。
可谁都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杂账。
这是在记:那页缺纸是怎么从旧簿里被拆出去、怎么被人带着走夜路、又怎么借着白签和换手一路流出去的。
何文清听到这里,脸都白了。
因为这意味着,宁川县秤房、押字房、旧货号、旧茶棚后头那条线,从来不是分开的。
是一整套。
最让众人倒吸一口气的,是裴账房后面那句。
“缺页不是丢出去一次。”
“是转过三轮。”
“第一轮,从衙里出去。”
“第二轮,经旧货号换手。”
“第三轮,才落到真正想看它的人手里。”
“谁?”
裴账房摇头。
“这我不能说。”
赵二河一步就想上前。
可林渊先摆了摆手。
“不用逼。”
“他说到这儿,已经够了。”
够什么?
够把宁川县衙彻底拖下水。
也够把赵家旧货号这条线,再往上抬半层。
更够让后头躲着的那拨人都知道:现在这本暗账不是在赵家手里,也不在旧茶棚手里。
在东外道口秤边,在荒城新规底下。
这就行了。
裴账房说完,像一下老了十岁。
可他还没走。
他只是低声又补了一句:
“宁川县丞若再不出来认账,这口路以后就不只是丢脸。”
“是要丢口。”
这话一说,连围观的人都静了。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把宁川县真正坐在衙门里管事的那位,直接拖到东外道口这张桌上来。
林渊听完,只看了顾延一眼。
顾延脸色发青。
可一句也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裴账房说得对。
这账再往下翻一页,就不只是外头的人脏。
是宁川县衙本身也得认脏。
到那时,县丞再不出来,就不是稳。
是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