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把自己的人交出来之后,东外道口这口风就彻底变了。
从前大家争的是谁认脸、谁喊口、谁半夜多吃一手。
现在争的却成了另一件事。
这口路,到底先挂哪一面牌。
不是旗。
是牌。
旗是占地。
牌是定规。
谁的牌先立上去,往后谁来问秤、问册、问人,都得先照那块牌说话。
所以这一日一早,东外道口口边就已经站了三拨人。
一拨说,该先挂宁川县原有的旧过口牌。
一拨说,该先挂“共守一路”的新牌,写上宁川与荒城两边名字。
还有一拨最滑,只说“先别挂,等州里意思。”
赵二河看得心烦。
“不就一块牌?”
“这可比旗还狠。”许季同道,“旗立了,别人还能说你只是先占一口。”
“牌一挂,别人就得先问:这口路以后按谁的规走。”
林渊没急着挂牌。
他先让人把三块木板都抬到秤边。
一块旧牌,漆都掉了大半。
一块新牌,宁川两字写在前头,荒城写在后头。
还有一块空牌,什么都没写。
围在边上的人一看,都有点愣。
因为谁都没想到,林渊居然把三块牌全搬出来。
“县令,这是什么意思?”何文清低声问。
“意思是,今天不靠嘴争。”
“靠人认。”
林渊说完,看向那群围着的人。
“旧牌挂上去,往后就还照旧规过。”
“共守牌挂上去,宁川和荒城以后就都得按明面共守规矩走。”
“空牌挂上去,意思更简单。”
“今天谁都别拿旧话糊弄,先把该写的规矩写在牌上,再挂。”
周延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盯着那块空牌,眼神一下亮了。
“县令,你不是在问牌。”
“你是在问,谁敢先把规写实。”
“对。”林渊道。
“旧牌最省事,可谁挂谁就是认旧规。”
“共守牌最好听,可若下头规矩还空着,它就是另一块空嘴皮。”
“只有把该写的写实了,空牌才值钱。”
顾延听到这儿,脸色难看得很。
因为这一下,宁川县里那些最会拖、最会借共守名头打太极的人,全被逼到墙上了。
你不是总说共守一路?
那好。
牌就在这儿。
你先把“共守到底怎么守、谁先认账、谁先认秤、谁先认人”写出来。
写不出来,就别拿牌说话。
就在这时,旧茶棚那边忽然起了烟。
不是大火。
是后巷角落一堆废木头被人点了。
火不大,烟却往上窜得极快。
赵二河第一反应就是扑过去。
苏小刀却先喊住了他。
“别急!”
“他们不是要烧茶棚,是要烧后头那几本脏账!”
这一下,所有人都动了。
林渊没去火边,反而先盯住那几个原本站在旧牌边上的人。
果然,一见烟起,其中一人转身就往后巷跑。
不是去救火。
是去抢什么东西。
赵二河这才扑上去,一把把人按翻在地。
那人怀里掉出来的,不是水瓢。
是一把钥匙。
还有一截用油布裹着的小铁片。
何文清一看那铁片就变了脸。
“这是秤房旧柜底锁的扁片!”
“谁拿着它?”
“只有能碰旧账柜的人。”
火最终没烧到账。
因为苏小刀比谁都快,先把后巷门踹开了。
里头一只旧木匣半开着,匣盖里果然压着几页散账。
不是东外道口账。
是旧茶棚后头专门记“谁被接走、谁被换皮、谁该再送回哪条旧路”的脏账。
许季同把那几页账一翻,连吸气都变沉了。
因为里头记的,不只是名字。
还记着哪几个人被“换”出去后,又被送回了宁川县哪道口、哪间脚行、哪条货线上。
这已经不只是接人。
是整套把人洗薄、再塞回旧路的牌路。
林渊看了看那三块牌,又看了看地上那把钥匙。
忽然笑了。
“现在我知道先立哪面牌了。”
周延也懂了。
“先立空牌。”
“对。”林渊道,“旧牌太脏。”
“共守牌太虚。”
“只有这块空牌,才能把新规一条条写实,再把后头这几本脏账一条条压死。”
顾延听完,半天没吭声。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总以为“牌”只是个名头。
可林渊现在做的,是先把名头腾空,再逼所有规矩往里填。
谁填,谁就得真认。
这才是真正的抢牌。
傍晚,空牌被立在了秤案后头。
还没写字。
可所有看见的人都知道,从今天起,东外道口这口路,已经不再是旧牌说了算的地方。
而后巷那场没烧成的火,也把藏账的人给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