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克己要顾延交两拨人。
一拨碰过押字房。
一拨去过东外道口。
这句话一传出来,顾延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一层。
因为他最清楚,这两拨人不只是名单。
是他这些天在宁川县里还能周旋、还能借荒城这把刀自保的半条命。
交出去,自己会先空一截。
不交,宋克己下一刀就会直接把他钉死。
顾延在东外道口外头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进县衙,先来了荒城这边的临棚。
这不是示好。
是没路了。
周延一见他脸色,就先冷笑。
“顾主簿,昨儿不是还想两头都留?”
“今天还能留么?”
顾延没理他,只盯着林渊。
“我要是交,你保不保我?”
赵二河一听就乐了。
“你这时候还想谈买卖?”
“这不是买卖。”顾延哑着嗓子,“是命。”
林渊看着他,没立刻答。
他知道,顾延要交的不会只是随便两个小吏。
真正值钱的,是他愿不愿意把自己那层旧肉先割下来。
“你先说,你能交谁。”
顾延沉默了很久。
才慢慢吐出两个名字。
一个是梁六衡原先那条线上的押字房旧手,冯六。
一个是旧茶棚后头负责给短辕车递衣裳和假名条的女人,花七娘。
许季同一听就抬起了头。
因为这两个人,一明一暗,正好卡着顾延最值钱的两条手。
冯六懂押字、懂旧签、懂谁的票能洗。
花七娘不露脸,却管着后巷那辆短辕车换人换皮后的第二道手。
顾延真把他们交出来,等于先把自己最会留后路的那半边墙拆了。
周延都不说风凉话了。
因为他也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交人。
这是顾延真要拿自己的人头去挡宋克己一刀。
“可我有条件。”顾延道。
“说。”
“这两个人,不能进宁川县衙的押房。”
“得先进东外道口这边的册,按你们新规问。”
“不然一进衙门,宋克己的人先审,我交不交都一样。”
林渊点了点头。
“可以。”
顾延像是松了半口气。
可紧接着林渊就补了一句:
“可你自己也得在册上签名。”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替你收人。”
“是你顾延先把自己的人交到东外道口新规底下。”
“你若连名字都不敢落,那这两个人还是不算你交的。”
顾延脸一下僵了。
比起交人,落名更狠。
人交出去,还有回旋。
名字一落,就等于他自己先承认:东外道口这口新规,已经值得他拿自己人往里填。
可他最终还是点头了。
不点不行。
宋克己那边已经把刀压到脸上。
再不落名,他连“割过一层肉”的资格都没有。
午后,冯六先被押来。
这人长得普通,瘦,眼神却飘。
一看就是那种平时最会夹在两边活的人。
他一看见顾延也在,脸色就白了。
“主簿……”
“别叫我。”顾延闭了闭眼,“今日起,你先按东外道口的册走。”
这句话,比任何鞭子都狠。
因为这等于顾延亲口把他从旧桌上先踢了下去。
冯六当场就软了半截。
第二个送来的是花七娘。
她不像冯六那么慌。
一进门还笑。
“顾主簿好大的手,连我这种给人洗衣裳的都舍得送?”
“你若只是洗衣裳,我就不送你了。”顾延声音发冷。
花七娘这才不笑了。
林渊没直接问她短辕车。
也没问她认识谁。
先问的是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
“后巷那辆车,一般停左边,还是停右边?”
花七娘眼皮都没动。
“不记得。”
“不记得?”
“我一个洗衣裳的,记车做什么?”
林渊点点头,把一件旧脚行短打推到她面前。
“这衣裳袖口缝法,跟你针脚一模一样。”
“你若再说不记得,我就把你跟这车、跟梁六衡、跟花名条一起记成一笔。”
花七娘终于抬眼了。
她第一次不笑,反倒有点发狠。
“记就记。”
“你们真以为东外道口这点账,能吓住谁?”
“吓不住别人。”林渊道,“先吓住你们这些最会替人留后路的,就够了。”
这句话一落,花七娘不说话了。
因为她知道,顾延今天把她交出来,不是拿她挡刀这么简单。
是要让她亲眼看着:东外道口这口新规,已经逼得顾延这种人先落名、先割肉。
她若还当这是“荒城外头闹几天”,那就太蠢了。
真正让顾延彻底难堪的,是签名时。
许季同把册子摊开。
人名、来路、认手、交人者。
前头三栏他还能忍。
可“交人者”那一栏一空着,顾延手就开始发僵。
周延站在旁边看着,一句都没说。
不说,比说更狠。
因为顾延知道,从这一笔起,自己以后在宁川县里再也装不成“我只是被裹着走”的样子了。
他得认。
他认过,才有资格再往下活。
最后那笔终究落了。
顾延两个字一写完,何文清都轻轻吐了口气。
因为这意味着,宁川县里第一个真把自己的人交到荒城新规底下的人,不再只是小吏。
是顾延。
顾延写完,像老了三岁。
可他刚把笔放下,苏小刀就从外头钻进来,低声道:
“旧茶棚那边知道了。”
“谁知道了?”
“不止一拨。”苏小刀道,“楼上那两个先没动,倒是后巷那条线先把门闭死了。”
“像是在等什么。”
林渊看了眼册子上刚落好的顾延名字。
“等的是顾延这一笔,能不能真把自己人送进来。”
“现在等到了。”
“后头那只手,也该动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