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司马府那辆青布小车没进东外道口。
它只是从口外停了一停,就径直往宁川县衙去了。
可就是这一停,已经够让东外道口这边所有人都心里发凉。
因为这说明,宋克己根本不屑先在秤边跟荒城争嘴。
他看准了。
东外道口这口新规,如今最值钱的已经不是秤和账。
而是宁川县衙里到底有没有人敢替它背书。
那就先压衙。
顾延脸上最后那点稳劲,到了这时候彻底没了。
他比谁都清楚,宋克己这时候进宁川县衙,不是来听汇报的。
是来点人、点口、点谁先站错边的。
“我得先回去。”顾延转身就要走。
林渊却叫住他。
“回去可以。”
“你先把一句话想明白。”
顾延停住脚步。
“什么话?”
“你是回去保自己,还是回去把昨天交出来的那半步再吞回去。”
顾延没答。
可没答,就是答了。
他现在最想做的,当然是先保自己。
宁川县里第一个把手伸向荒城的人是他。
第一个没把梁六衡全交干净的人也是他。
真等州里把刀压下来,头一个挨问的,不会是何文清这种秤房小吏。
只会是他。
周延反而没那么急。
他只是把那份真名单往怀里一揣,低声道:
“州里若先点典吏房,我先扛一阵。”
“你扛得住?”赵二河忍不住问。
“扛不住也得扛。”周延苦笑了一声,“不扛,东外道口这口账今晚就白写了。”
林渊看着他,没说话。
他现在更想看的,不是谁嘴上硬。
是州里进衙之后,第一刀先砍谁。
一个时辰后,消息就回来了。
不是顾延带回来的。
是苏小刀从县衙后墙翻出来的。
“没下文书。”
“没下文书?”许季同一愣。
“嗯。”苏小刀道,“宋克己的人没先摆文书。”
“一进县衙,先查的是三样。”
“哪三样?”
“一查近十日谁进出押字房。”
“二查秤房旧匣少没少东西。”
“三查谁最近去过东外道口。”
这一下,林渊和许季同都懂了。
州里这一刀,果然不是冲事。
是冲人。
文书摆出来,压的是面子。
可先进县衙点这三样,压的是骨头。
谁最近碰过押字房、秤房旧匣、东外道口,就说明谁最有可能跟荒城这口新规搭上线。
宋克己这是要先把敢搭线的人,一个个从宁川县衙里挑出来。
“顾延呢?”林渊问。
“还活着。”苏小刀道,“但脸已经不是脸了。”
“他先被问的,就是梁六衡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外道口。”
赵二河骂了一句。
“这不就是点着名字来?”
“对。”林渊道,“而且这还只是第一刀。”
“后头第二刀,多半就是问:谁让何文清把旧账匣抱出去的。”
这时候何文清自己反倒来了。
人一进门,腿都在抖。
可他还是来了。
一见林渊,他先把门掩上,才压着嗓子道:
“宋克己没点我。”
“可我知道,他迟早会点到我。”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把秤房里这三个月所有旧散记都封起来了。”
“还问了一句,谁敢先把匣子抱到东外道口。”
这就更清楚了。
州里并不急着先抓一个秤房小吏。
它要先看,谁会怕,谁会退,谁会赶在刀落下来前先把口风改回去。
何文清脸白得厉害。
“林县令,我今儿来,不是想求你护我。”
“是想问一声。”
“那只旧账匣,你还敢不敢继续开?”
许季同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问题问得不小。
若这时候缩回去,把匣子封了,那东外道口这口新规,就会被人看成“州里一压就软”。
可若继续开,何文清这种已经站出来的人,就真要把半条命都押上。
林渊只问他一句。
“你自己还敢不敢再开第二次?”
何文清喉结滚了滚。
半晌,才点头。
“敢。”
“那就够了。”林渊道。
“州里现在压宁川县衙,不是因为它真全看懂了东外道口。”
“是因为它怕你们衙里先有人认了这口账。”
“既然它怕,咱们就继续开。”
何文清听完,脸还是白,眼神却终于没那么散了。
因为他听懂了。
自己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能不能替荒城说更多话。
而是别在州里这刀刚压下来时先缩回去。
傍晚时,顾延终于回来了。
一身灰,眼底都发黑。
他一进门,先喝了半碗冷茶,才开口:
“宋克己要我明日把两拨人交出去。”
“哪两拨?”
“一拨是近十日碰过押字房的人。”
“一拨是近十日去过东外道口的人。”
赵二河笑都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根本不是查事。
这是直接要把宁川县里敢跟荒城搭线的手,全抽出来。
顾延放下茶碗,又补了一句。
“还有。”
“他说,若何文清那只旧账匣再开第二次,他就不只查人了。”
“他要查宁川县衙这些年,到底是谁把旧渡簿和旧认签看成了自家家产。”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得针掉都能听见。
因为谁都明白。
这不是警告。
这是把刀背先压到了脖子上。
州里下一步,不再只是压东外道口。
而是要把宁川县衙整张桌都掀开。
林渊却在这时候笑了一下。
顾延都愣了。
“你还笑?”
“我当然笑。”林渊道,“因为他终于不装了。”
“之前他还只敢让裴幕吏坐茶棚、看秤边、点人。”
“现在他亲自把刀压进宁川县衙,说明什么?”
“说明东外道口这口账,真的让他疼了。”
顾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低低骂了一句。
“你们荒城的人,是真会把人逼上梁。”
“不是我们逼。”林渊道,“是你们宁川县早就站在梁上了。”
“我不过是把下面那张网,先给你们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