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岑说可以改规。
可这句话落下之后，东外道口边上反而更静了。
因为谁都知道，敢说“可以”是一回事。
真把规写出来，再挂上去，是另一回事。
前头认账的人已经有了。
如今缺的是第一条真能割旧手的死规。
而这条规一旦落下，先疼的不是外头那些脚夫。
是旧茶棚、旧货号、白签头，还有衙里那拨最会借“只认签不认人”来洗手的老手。
所以谢文岑昨日说完“可以”，今日一早还是来了。
来的不止他。
顾延、周延、何文清、许季同全在。
连裴账房都没走远，站在秤边老远的位置，一副“我只是来看看”的样子。
可人人都明白，今日不是来看。
是来看谁先敢落这第一刀。
谢文岑先开口。
“东外道口这条规，先写在口上，不往县里抄。”
“这是你昨日说的。”林渊道。
“对。”谢文岑点头，“先钉在命门上，谁过口谁认。”
“州里若要说我私改县规，我还能说只是整口。”
“但若这口整不住，东外道口以后就真不是口，是烂摊。”
这话说得不算漂亮，却够实。
林渊点了点头，示意许季同把昨夜拟好的那张单子摊开。
上头只有三条。
第一条：凡夜过之货，必记货名、数目、来路。
第二条：凡夜过之货，必记押手、脚手、认手，不得只认旧签不认人。
第三条：凡借签、换签、代认者，一并入册，旧签不得独作通路凭证。
三条不长。
可一摊出来，顾延脸色先变了。
因为他一眼就看懂了。
这不是在补旧规。
是在拆旧规。
旧规最值钱的地方，本来就是把“签”放在最前头。
签一立，谁押、谁运、谁认，全能藏到后头去。
如今林渊这三条一写，等于先把最会藏人的地方全扒开。
谢文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第二条最狠。”
“那就先写第二条。”林渊道。
谢文岑抬头看他。
“你不怕？”
“怕什么？”
“一旦先写‘认人’，旧茶棚后头那条路先断一半，州里和旧货号也一定更快咬过来。”
林渊笑了笑。
“怕他们咬，昨日就不会让你站到秤边来。”
“东外道口最脏的不是货。”
“是总有人想把人从账里抹掉。”
“既然最脏的是这个，就先砍这个。”
何文清站在一旁，手心都是汗。
他是最懂秤房旧路子的人之一。
所以也最明白，这一条真写上去之后，过去那些“只看签、认个旧脸就放过去”的路，等于先死了一半。
可他这一次没退。
反倒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若写第二条，秤边这头我先认。”
谢文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何文清咬了咬牙，“意味着以后谁再想拿半边旧签、假押手、假脚手混过去，得先踩过我这双眼。”
周延也低声补了一句。
“典吏房那边，我也认。”
“凡从东外道口入册的名字，旧名、假名、挂名，一律另记旧称，不得只记新认手。”
这一句，等于把死人名那层旧病也一并钉上了。
顾延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不出声，往后这张桌就真没他的位置了。
可若出声，就得继续把自己往荒城这口规矩里送。
半晌，他才开口。
“押字房那边，我补一条。”
“说。”
“凡旧签旧押过口后，若三日内更人、更脚、更押，不得只消旧角印，必须回东外道口重验。”
许季同眼睛一亮。
这条补得很准。
因为它直接卡住了短辕车那套“接人、换皮、再塞回旧路”的玩法。
顾延一开口，等于又割了自己一层旧肉。
谢文岑看着他，神色第一次有点复杂。
“顾主簿，你这是认了？”
顾延苦笑。
“不认还能怎么办？”
“昨日州里压人，今日再不把规立住，东外道口明日就得回旧手里。”
林渊这才点头。
“好。”
“三条主规，加这一条补规。”
“今天不写满一整面牌。”
“先写最值钱的一条。”
他说着，拿起笔，在那块空牌上先写下八个字。
不得只认签不认人。
字不算花。
可一笔一画，都压得很稳。
写完之后，他把笔递给谢文岑。
“你来补。”
谢文岑接笔的时候，手其实有一点僵。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这笔一落，就不再是“下面的人先闹”。
而是宁川县真正有人把刀落到了旧规上。
可他最终还是写了。
凡夜过之货，必记押手、脚手、认手。
最后那句“旧签不得独作通路凭证”，则是许季同补上的。
牌一写完，围在边上的人先是一静，随后嗡地一下全炸开。
“真写了？”
“这以后半边旧签也不算了？”
“那旧茶棚后头那帮人还怎么活？”
“活不活是他们的事。”赵二河站到牌边，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从今天起，东外道口不认看不见的人。”
这句话比牌还狠。
因为它把一切藏在暗里的路数，全骂成了见不得光。
也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裴幕吏的人到了。”
“人呢？”
“没进来。”
“说要等牌立完，再来照单看。”
林渊听完，反倒笑了。
昨日谢文岑认账，州里还能装作只是看戏。
今日这块牌一立，裴幕吏就算再不认，也得亲自来看这张新单。
因为从现在起，东外道口不再只是荒城跟宁川在口边争一口气。
而是已经有了第一条能伤旧规筋骨的真规矩。
顾延站在牌下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这条一落，宁川县以后就真回不去旧样了。”
“那不是坏事。”林渊道。
“坏不坏，还得看州里明日怎么来咬。”顾延道。
“让他来。”林渊看着那块牌，“昨日认账，今日立规。”
“明日就该轮到他，照单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