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那句“最后一次落手是在赵家旧货号的人手里”,像根钉子,直接钉进了东外道口这口新账里。
从这天起,盯着旧渡簿缺页的人,一下多了好几拨。
宁川县衙想找。
旧茶棚后头那条线也想找。
赵家旧货号那头,多半更想把它先按死。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那页纸值钱。
值钱到谁手里有它,谁就握着半口命门。
林渊没让韩铁山和赵二河去追这页纸。
这不是他们的路子。
真要追这种东西,一条得从货里追,一条得从人里追。
所以走货的是沈清棠。
摸人的是苏小刀。
两人分得很明。
沈清棠盯赵家旧货号近三日所有进出东外道口、白马河渡外和北市三边的杂货单。
苏小刀则盯旧茶棚后头那辆短辕车和近几天所有被换过手、换过票、换过喊口的人。
到午前,沈清棠先回来。
她把三张抄下来的货单往桌上一铺,眼神有点冷。
“赵家旧货号这几日看着在走杂货。”
“针线、碎布、晒盐、干药。”
“可里头有两张单子很怪。”
“怪在哪?”
“货不值钱,押手却值钱。”
她点着其中一张。
“这张晒盐单,只走了三篓边盐,却压了旧货号里平时只给大宗药材用的双押。”
“还有这张碎布单,布不到二十匹,却让一个平时只认文票的人亲自来押。”
许季同一听就懂了。
“这是拿小货遮大东西。”
“对。”沈清棠道,“货不是重点,押手才是重点。”
“他们这几趟真正要送的,不一定是货。”
“也可能是人,或者纸。”
苏小刀回来得更晚。
他一进门就把一只脏得发黑的手套扔到桌上。
“从后巷垃圾堆里翻的。”
“表面是旧脚行的人丢的破手套,里头却缝了一层薄牛皮。”
“这是拿来藏小纸角的。”
赵二河拿起来一捏,果然手套中指那一节鼓鼓囊囊。
一划开,里头掉出来半片被水泡过的纸角。
纸角上只有几个残字。
“……夜过……”
“……北簿……”
还有半截被刮坏的押字。
许季同一见,眼皮就跳了。
“不是缺页。”
“但这是从缺页上撕下来的边角记法。”
“北簿两个字,八成就是北边那本旧渡簿的简称。”
沈清棠把纸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东西不该在手套里。”
“它像是有人要把整页拆碎分送。”
林渊点头。
“整页太值钱,也太烫手。”
“拆碎了走,谁被拿住都咬不死全账。”
这话一落,屋里几人都明白了。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缺页要么整张藏着,要么整张在某只手里。
现在看,不一定。
那页纸很可能早就被拆过,甚至被不同的人分着拿。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人人都怕它,却谁也不敢轻易拿出来。
因为没人手里握的是全页。
握的是能咬死自己、也能咬住别人的一角。
这种法子比整页藏起来还毒。
整页在谁手里,迟早能顺着人和路往回摸。
碎着走就不一样。
人人都只握半口气,人人又都怕别人手里那半口气先咬到自己。
所以这页纸一旦被拆开,它就不再只是证。
还是逼人、换路、换手、换认签的人情刀。
真正动刀的,是午后。
苏小刀顺着那只牛皮夹层手套,一路摸到北市旧货号后墙外一条小沟。
沟边停着一辆送碎柴的平板车。
推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手背青筋浮着,一看就是常年捏票、数碎银的人。
苏小刀本来没想动。
可那人一抬手,袖口里掉出来半截薄纸,正和手套里的纸角纸色一模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再看清,巷子另一头就先冲出来两个人。
一个裹短褂,一个戴旧毡帽。
冲的不是苏小刀。
是冲那推车的人。
三个人在沟边扑成一团,第一下争的也不是命。
争的是纸。
苏小刀一看就懂了。
他没扑上去帮谁,只先吹了一声短哨。
赵二河的人离得不远,听见哨声立刻压过来。
那推车的瘦男人眼见不妙,竟一口把手里那截纸往嘴里塞。
可还没吞下去,裹短褂那人已经一拳砸在他喉结下。
这一下是真狠。
不是冲抢纸,是冲灭口。
苏小刀心里一凛,直接翻沟上去,一刀背先敲在那人腕上。
半截纸飘了下来。
可真正值钱的还不是纸。
而是裹短褂那人被敲翻时,怀里掉出来的另一物。
不是刀。
是一块旧货号用来压内账的小铜牌。
铜牌角上,还磕着缺口钩记。
苏小刀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事没法在巷子里直接办完了。
因为这已经不只是“谁拿着纸角”的事。
是赵家旧货号、旧茶棚后头那条线,甚至更早那套缺口钩记,全都咬到一块了。
等赵二河带人压到,沟边三个人只剩两个还能喘。
推车的瘦男人喉口发青,话都说不顺。
可他最先挤出来的,不是求命。
是骂。
“你们……都疯了……”
“不过是一角纸……值当吗……”
这句话,反倒坐实了。
他手里那半截,真是从缺页上拆下来的。
苏小刀把纸角和铜牌一起拿回东外道口时,天已经发黑。
许季同把两片纸一拼,虽然还拼不出整句,却能看明白一个意思。
这不是普通渡簿记账。
这是某年某夜,东外道口和北边渡簿怎么互相认夜过、怎么互相换手、怎么把不该过的人从一边洗到另一边的旧规。
谁手里拿着这种碎角,谁就不是只知道哪页缺了。
而是知道那页真正写过什么。
沈清棠盯着那块铜牌,半晌才道:
“这牌不是跑腿拿的。”
“能带它出来的人,至少是替旧货号看过半本内账的人。”
林渊没接话。
他只是把那块铜牌翻过来,看到背面果然还压着半道磨浅的印泥痕。
这就够了。
缺页没到手。
可抢缺页的人,先露了刀,也先露了身份。
更要命的是,他们已经急到当街砸喉结、抢纸角。
这意味着,缺页或者碎页一旦再往外露半寸,就会逼出更狠的手。
赵二河把手往刀柄上一压。
“县令,今晚他们怕是要真动刀。”
林渊点头。
“会。”
“因为今天开始,他们争的就不是一页纸。”
“是东外道口这口账,一旦顺着这页纸往下翻,还能翻出多少旧人、旧手和旧规。”
话音刚落,旧茶棚那边就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
像是谁在楼上把窗栓轻轻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