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名挂在共守名单上,韩铁山脸色变了。
这件事只用半天,就在宁川县里传开了。
不是荒城传的。
是宁川县自己的人压不住了。
因为一份名单若只是多写了两个人,还能说是笔误。
可若混进的是死人名,是旧营拿来洗人的挂名,那就不是笔误。
那是谁在故意拿旧壳子藏活手。
谁藏,谁心里有鬼。
于是到了下午,东外道口比前几日更热闹。
不是货多。
是人多。
宁川县里原本只敢躲在后头看口风的人,也都开始借着过路、递货、看热闹的名头往这边凑。
他们不是来看秤。
是来看,顾延和周延到底谁先扛不住。
顾延来得比谁都早。
一进东外道口,他就先把那本薄册拍在案上。
“死人名是我这边的人抄错了。”
“册子收回,我回去重抄。”
周延冷笑了一声。
“抄错?”
“能一路错到旧货号手里去?”
顾延眼底那点火一下就起来了。
“周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
“你这是借荒城的手,想先清典吏房外头那批旧手。”
“是又怎样?”周延这回不装了,“你不也是借荒城这把刀,想先把东外道口和梁六衡那条线捏进自己手里?”
赵二河在旁边都看乐了。
“县令,你看,这才像真打架。”
林渊没吭声。
他要的就是这个。
宁川县内部一直都想借荒城压人。
可他们要借,就得先把自己也摆上桌。
死人名这张册子,就是最好的刀口。
顾延想把它收回去。
周延想借它继续往下捅。
两边谁都不肯让,这才说明东外道口这口路,真的开始值钱到让他们坐不住了。
许季同这时慢悠悠把册子摊开。
“吵可以。”
“先回答我一件事。”
“这死人名后头跟着的三个人,谁先补上去的?”
顾延没说话。
周延也不吭。
这反而比承认还管用。
因为两边都知道,不是自己一边能办成的。
死人名能续手,至少得衙里有人点头,外头有人接皮,旧货号有人洗票。
是一整条线一起动。
林渊这时才开口。
“你们谁先把这三个人的真名字、真路口、真喊口给我交出来。”
“东外道口第一份真共守名册,我就先写谁那一拨的名字。”
一句话,顾延和周延都停了。
这就是拿规矩逼选边。
你们不是都想借荒城?
行。
那谁先把真人交出来,谁就先站到这张新册上。
顾延最先沉不住气。
“我能交两个。”
周延立刻嗤了一声。
“交两个半真半假的?”
“那你呢?”顾延反咬回去,“你除了会在典吏房里翻旧夹,还会什么?”
“至少我不拿死人名往东外道口送。”周延道。
眼看两边真要在秤边翻脸,林渊反倒站起身,让开半步。
“让他们吵。”
赵二河一愣。
“真不拦?”
“不拦。”林渊道,“他们不把这架打出来,后头谁都还觉得自己能左右逢源。”
于是这一下午,东外道口头一回不只是过秤、过货。
还过了一场宁川县自己的火。
顾延那一拨说,周延是借荒城清同僚。
周延那一拨说,顾延拿死人名养旧手。
还有几个原本一直躲在后头的旧脚行、旧押字房书手,也被吵急了,忍不住插嘴。
一插嘴,底就更露。
有人认了自己替死人名写过补手。
有人认了自己替旧货号收过换皮钱。
还有人骂出了“不是我一家这样,赵家那边也这么干”的话。
越吵,围在秤边的人就越多。
从前大家都以为宁川县是一锅老汤。
今天才看见,锅里不是一块肉。
是几拨肉早就煮烂了,只差没被捞出来见风。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平时最会装得像一家。
一起认旧簿,一起分旧钱,一起骂荒城手伸得长。
可真到了死人名、旧壳子、旧货号这种刀口上,谁都先怕自己那层皮被掀掉。
这一怕,反倒把宁川县平日最藏得住的那些缝,全吵出来了。
真正把缺页再往前推进一步的,是周延最后那句狠话。
他被顾延逼急了,直接指着对方骂: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最怕什么?”
“你怕的不是死人名。”
“你怕的是那页缺纸哪天真回到衙里,所有人一对,就知道最后一次把它带出门的,是赵家旧货号那边的人!”
这句话一落,整口东外道口都静了。
连顾延都愣住了。
因为这不是模糊影射。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众把“缺页”和“赵家旧货号的人”直接咬到一处。
顾延脸上那层稳劲终于碎了。
“你有证据?”
“我没有。”周延冷笑,“可你有。”
“不然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死咬着不让旧货号那条线的人上桌?”
林渊把这句听进去了。
他不需要周延有证据。
有这句话就够了。
因为宁川县里只要有人敢当众这么咬,就说明这条线早就在他们内部心照不宣。
沈清棠侧过脸,低声道:
“赵家那边要是真接过缺页,就说明旧货号不是单纯替宁川洗路。”
“它是在替更深那张桌洗手。”
林渊点了点头。
这才是这场架最值钱的地方。
不是顾延和周延谁赢。
而是他们一吵,终于把一直压在桌底下那只手,逼得露了个影。
傍晚时,架终究没真打起来。
可宁川县里原先还装得像一体的那层皮,算是彻底裂了。
顾延带人走时,脸阴得能拧出水。
周延却没走。
他在秤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对林渊低声道:
“我今天这话一放出去,回不去了。”
“那就别回去。”林渊道。
“你肯不肯先把真名单交出来?”
周延抬头,看了一眼秤边围着的人,又看了一眼东外道口尽头的旧茶棚。
“给我一夜。”
“明天,我把我这边那份真名单送来。”
“你若敢掺死人名、旧名……”
“我自己先把它撕了。”周延道。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
可赵二河都听得出,这人是真被逼到墙上了。
也正因为被逼到墙上,他才终于要选边。
等周延一走,韩铁山还攥着那页死人名。
脸色一点没缓过来。
林渊看向他。
“想起什么了?”
韩铁山半晌才开口。
“这名字的写法,我以前在军里真见过。”
“不是哪一个人。”
“是那一批被故意放散出去的人,都爱套这种死名。”
“要是真顺着这条线往下拆……”
他没说完。
可谁都明白。
这就不是单纯宁川县谁在做假名的事了。
这是旧营那层脏手,还在沿着死人名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