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渡簿缺页不在衙里,而是在外路人手里过过一轮。
这句话一坐实,宁川县里原先还能装模作样打太极的人,立刻就装不下去了。
因为这不再只是“东外道口谁看秤”的事。
是宁川县自己衙里的人、旧货号的人、旧脚行的人,早就把最值钱那页东西从衙里递出去了。
谁递的?
谁接的?
谁替它洗过手?
这些账一旦真往下翻,就没人还能只站在边上看热闹。
所以顾延第二天一早来的时候,脸色比前两天更差。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周延也来了。
两人各拿了一份名册。
一份厚,一份薄。
许季同只扫一眼,就笑了。
“顾主簿这是拿了两本?”
顾延没接腔。
周延倒是先开了口。
“一本是宁川县愿意按共守名义先交出来的人。”
“一本,是顾主簿认为还得再缓一缓的人。”
赵二河一听就笑出声。
“这不还是留手?”
“不是留手。”顾延终于开口,“是宁川县里不是一张嘴。”
“有人肯先把人交出来。”
“也有人觉得,荒城借口东外道口,已经把手伸得太深。”
“所以这才像真话。”林渊道,“把两本都摊开。”
他没先看厚的。
先看薄的。
薄册上名字不多,却全写得细。
哪条路出来的,平时认哪口秤,跟谁家旧脚行打过交道,后头都记着。
许季同只翻了两页,就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停住了。
“这个不对。”
顾延眼神一动。
“哪里不对?”
“这个人三年前就该死在北边雪沟里。”许季同道,“宁川县旧逃丁册上早销过名。”
“如今怎么又成了你们这份共守名单上的守夜手?”
顾延脸色一下沉下去。
周延却像早等着这一刻,直接把厚册往前一推。
“所以我才说,名单不能这么写。”
“薄册是顾主簿拿来的。”
“厚册,是我从典吏房旧夹里抄出来的存底。”
“同一个人,在顾主簿那本里是活人,在旧夹里三年前就死了。”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顿时变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谁多留了一个名字。
而是有人在拿死人名混共守名册。
死人最适合干什么?
最适合做看不见的手。
活着时领谁的粮、替谁看哪口秤都没人再能对证。
顾延的脸一下黑了。
“周延,你这是故意拆台?”
“我是在救你。”周延冷声道,“你若还拿这本册子往外送,真等林县令把死人名当众掀出来,丢的就不是你的脸,是宁川县的口。”
林渊没劝。
他就坐着,看他们吵。
这才是他想要的。
荒城不用替宁川先打这一架。
只要把规矩摆到桌上,宁川县内部自己就得围着这规矩先分边。
赵二河在旁边都看乐了。
“县令,今儿倒省刀。”
“省刀比出刀值钱。”林渊道。
许季同已经继续往后翻了。
死人名不止一个。
还有两个名字,一个在旧摊头钱簿上还是少年,一个在顾延这本里却成了能替东外道口看夜的熟手。
越翻,顾延额角的青筋跳得越厉害。
因为这本薄册本就是他想先保住一半旧手,再慢慢往荒城这边送。
可现在被周延当面把底拆开,他再想说“这是宁川县愿先交的人”,就站不住了。
林渊这时才开口。
“我不管你们宁川县内部怎么分。”
“但共守名单,不能有死人,不能有旧名,不能有一查就对不上的人。”
“谁若今天还想把这种册子塞到东外道口,那就不是来共守,是来给旧规续命。”
顾延咬了咬牙。
“那你想怎样?”
“很简单。”林渊道,“今天不收这两本。”
“你们回去,只重抄一份。”
“名单上每一个活人,都得有人当面指给我看。”
“谁平时看哪口秤、走哪条脚路、跟哪家旧行头打过交道,也得先说清。”
“说不清,就不准进东外道口共守册。”
周延听完,眼神反倒亮了一下。
因为这其实是在替他撑。
他原本就想借荒城这把刀,先把宁川县内部那些拿旧名、死人名占位的人掀出来。
现在林渊当场把这条写成硬规,他就有了往回砍的刀。
顾延却笑不出来。
因为这等于荒城不仅要人,还要把宁川县那些藏在死人名、旧名下头的旧手,一个个翻出来见光。
这比交人更伤。
赵二河忽然把其中一张名页抽出来。
“这人我见过。”
众人都看向他。
“哪儿见的?”
“不是现在。”赵二河皱着眉,“是好几年以前,我还在河工堤上讨饭的时候。”
“那会儿北边有个老兵模样的人,常拿一个名字换路粮。”
“嘴里报的,就是这个。”
韩铁山本来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
可等他看清那页上的名字,脸色一下沉了。
“把册子给我。”
许季同递过去。
韩铁山只看一眼,手指就僵住了。
那名字写得普通。
可偏偏他认识。
不是认识这个人。
是认识这种记法。
“这不是普通死人名。”韩铁山低声道。
“这是旧营里最爱拿来洗人的那种挂名。”
屋里一下安静了。
顾延和周延都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意思。
可光看韩铁山的脸色,也知道这名字碰的不是小事。
林渊看向他。
“什么意思?”
韩铁山没立刻解释。
他只是把那张名页捏紧,半晌才道:
“旧营里有些人散出去时,不是真换名。”
“是把死人的壳子套到活人头上。”
“这样哪怕后头出事,追起来,也只会追到一个本该早死的人。”
“你们宁川县这份名单里,混的就不是普通旧手。”
“是有人还在用这套老法子藏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到顾延头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本薄册里混的,可能不只是宁川县自己的手。
还可能连着更深那层。
周延却突然开口:
“那这册子更不能带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它一旦回到衙里,今夜就会没。”周延盯着顾延,“你心里比我清楚,哪些人最怕这张死人名再被翻第二遍。”
林渊点了点头。
“这张留在我这。”
顾延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敢拦。
因为拦,就等于认了。
临走前,周延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低声咬出一句:
“这张死人名,最后一次能对上,是在赵家旧货号的人手里。”
“你确定?”沈清棠眼神一沉。
“不敢说十成。”周延道,“但宁川县里给死人名续手的人,后来都得先去旧货号那头换一遍路皮。”
这话一出,缺页、旧名、旧货号三条线,终于彻底绞到了一处。
韩铁山却还盯着那死人名,脸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他已经想起,这种挂名法子,自己以前真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