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那辆短辕车往前挪了半尺之后,东外道口一整天都没再出大声响。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半尺比一场当街闹事还狠。
因为这说明旧茶棚后头那条线,已经不打算再只躲在楼上看了。
他们开始准备伸手接人。
接谁?
当然是接最先被筛出去、最先被逼急、最先不敢再站在新账这边的人。
林渊没让赵二河去守后巷。
赵二河太硬,站过去像压场子。
真想摸到接人线,得让那条线以为自己还能照旧出手。
所以去的是苏小刀。
明里,他还是个蹲在破墙根嗑冻豆的闲混子。
暗里,赵二河带两个人压在更远一点的土墙后,只要后巷那辆短辕车真动,就从口外堵,不从巷口堵。
这是林渊特意定的。
“别在旧茶棚门前拿人。”
“那地方是他们摆出来给我们看的眼。”
“真值钱的,永远在眼后头半步。”
入夜前,第一拨上钩的不是外路货头。
是个在东外道口帮着扛了两趟布卷的瘦脚夫。
白日里他还站在秤边看热闹,到了酉时末,却一个人绕到后巷,站在那辆短辕车边上,脚步磨了又磨。
像是想上去,又不敢。
苏小刀蹲在墙后,看得真切。
短辕车边坐着个戴旧毡帽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抬脸,只慢条斯理地拍着车辕。
“怕什么?”
“你今天不过是多看了两眼账。”
“又不是你自己写进去的。”
瘦脚夫低声道:
“可那边记了名字。”
“记了又怎样?”毡帽人道,“你若继续留在秤边,往后哪天出事,第一个推出来的就是你。”
“上车,换身衣裳,明天你就不是东外道口的人。”
“你是北市老脚行临时过来抬货的。”
苏小刀听到这儿,后背都凉了半寸。
林渊猜得一点没错。
这辆车不是接人走。
是专门把被筛出来、或者快要动摇的人,重新洗一层皮,再塞回别的身份里。
人还是那个人。
可一旦换了认手、换了衣裳、换了喊口,下次再露头,就很难再从账上咬住。
那瘦脚夫眼看真要上车,赵二河才从更远那头慢慢绕了出来。
他没扑。
也没喝。
只是把手按在刀上,站到了巷口另一头。
那毡帽人一抬眼,就知道路被封了。
可他反应快得很,立刻往车里一缩,像是想先把那瘦脚夫塞进去。
苏小刀这时才从墙后翻出来,一把先按住那瘦脚夫肩膀。
“你急着换什么皮?”
那瘦脚夫吓得腿都软了。
毡帽人却一句话都不说,抬手就往车下那只皮匣摸。
苏小刀早盯着那皮匣呢。
他手比那人还快,直接把匣子先抄了过来。
那毡帽人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心疼瘦脚夫。
是心疼匣子。
赵二河一看就笑了。
“原来这车里最值钱的,不是人。”
车里翻出来的东西不多。
两身旧脚行短打,一顶破毡帽,一只半旧皮匣,还有一小包能擦印泥和改票角的青灰粉。
许季同赶过来看见那青灰粉,眼神一下冷了。
“这不是普通擦泥。”
“是旧押字房拿来磨旧印边、抹旧票角的。”
“一张票只要被这东西蹭过一遍,边口旧痕就能看着像另一家常用的手法。”
林渊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接人,不只是换衣裳。”
“还连票、连认手、连旧痕一起换。”
那毡帽人一听,终于开口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是个赶车的。”
“赶车的?”赵二河把那只皮匣一掂,“赶车的会随车带改票角的灰?”
“这车平时接过多少人?”林渊问。
那人闭嘴。
苏小刀却已经顺着车轮往后看过去了。
后巷更深处那道泥印,明显不是今天才压出来的。
而是来来回回,至少走了不下十几趟。
也就是说,这条线不是昨夜才起。
它早就存在。
只是如今东外道口新秤一立、新账一开,这条线才第一次被逼到明面上。
真正让韩铁山皱眉的,是瘦脚夫被吓急后抖出来的一句。
“我不是头一个……”
“前几天还有个被接走的,是宁川县衙里出来的账房学徒。”
“说是去北市帮忙认票,后来再没回过东外道口。”
“谁接的?”林渊问。
“不知道。”瘦脚夫直哆嗦,“只听见他们提过一次‘那页纸’。”
“什么纸?”
“就说……那页纸要是还留在衙里,大家早晚都得死。”
这话一落,巷子里几个人都静了。
苏小刀和沈清棠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
不是普通账页。
能让旧茶棚后头这条线专门去接人、换手、洗票,还总挂在嘴边的,只能是旧渡簿缺掉的那一页。
可最关键的一点,也恰恰在这儿。
瘦脚夫说的是“还留在衙里”。
这就说明,那页纸如今多半已经不在宁川县衙里了。
它至少被转过一次手。
甚至,不止一次。
林渊没再追着问。
再追,这瘦脚夫也吐不出更值钱的了。
反倒是那毡帽人,从被翻出皮匣那一刻起,眼神就总往旧茶棚方向飘。
像在等人救。
林渊没让人把他押回县衙。
而是当场把车、灰、皮匣、旧短打全摆在东外道口秤边。
让许季同另开一页,记:
“后巷短辕车一辆,载旧脚行短打两身、改票灰一包、皮匣一只,专司接人换手。”
这行字写下去,比打一顿还狠。
因为从这一刻起,旧茶棚后头那条线不再只是暗线。
它被写成了明账。
围在秤边看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看热闹。
也有人脸色发白。
因为不少人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平时看着只是被换了个喊口、换了张票的人,背后其实都有一辆这样的车在接。
曹三秤坐在石墩上,看得嘴角直抽。
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畜生。”
林渊听见了,却没回头。
因为骂得再狠也没用。
真正有用的是,得知道这帮畜生到底替谁接人、替谁换手。
夜深前,苏小刀又摸回来一条。
“那毡帽人不是旧脚行的。”
“我认出他耳后那块疤了。”
“去年白马河渡外出过一次小乱,他在赵家旧货号的外仓门口站过。”
“你确定?”沈清棠问。
“确定。”苏小刀道,“他那块疤像刀背磕的,不好认第二个。”
沈清棠听完,半眯起眼。
“那就对上了。”
“缺页不在衙里,也不在脚行手里。”
“它至少先在外路人手里过了一次。”
“而且过手的人,不是随便哪路人。”
“是赵家旧货号那条线上的人。”
赵二河一听就想骂。
“兜来兜去,又是赵家。”
“不止赵家。”林渊道,“是赵家旧货号这条手,帮谁过了那页纸,还得再往上看。”
可有一点,已经够用了。
旧渡簿缺页不在宁川县衙里。
而是在外路人手里过过一轮。
这就意味着,宁川县现在藏着的,不是原件。
藏着的多半只是怕这页纸再露回衙里的那点后劲。
真正的抢夺,还在外头。
林渊抬头看向旧茶棚。
今夜楼上没亮灯。
可后巷这辆车被摆上秤边之后,那边反倒一点声音都没了。
越没声音,越说明他们疼。
“把人放回去。”林渊忽然道。
赵二河一愣。
“放?”
“车留下,灰留下,匣子留下。”林渊道,“人放回去。”
“他既然是接人的,就让他回去传话。”
“告诉后头那只手:东外道口这边,不只会拦货、记账,也开始记他们怎么换人。”
苏小刀听懂了。
这不是放虎归山。
这是故意把秤边这把刀,往旧茶棚后头那张桌上再捅深半寸。
临放人前,林渊只问了毡帽人最后一句。
“那页缺纸最后一次过手,是在衙里,还是在路上?”
那人咬着牙不说。
可就在被推出巷口时,还是没忍住低低回了一句:
“……在路上。”
声音很轻。
可够了。
旧渡簿缺页的第一层去向,终于被坐实。
不在衙里。
在外路人手里过过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