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旧认签被按进夜账之后,东外道口那一夜再没出事。
可越没出事,林渊越清楚,事情才刚开始。
因为真正想把一口路夺回来的人,第一反应从来不是立刻翻桌。
而是先看。
看谁在秤边。
看谁在记账。
看谁是这套新规矩里,砍掉最省力的一刀。
第二天一早,许季同还在灯下补昨夜那页账尾,苏小刀就从旧茶棚后头钻了回来。
他眼底发红,显然一夜没睡。
“楼上那两个人,天没亮就换了地方。”
“去哪儿了?”
“没出东外道口。”苏小刀道,“一个去了后巷豆腐摊,另一个坐在旧茶棚斜对门的破棚底下,像是专门看谁来换班、谁去打水、谁把册子抱回哪儿。”
赵二河一听就烦。
“他娘的,不盯账,盯人?”
“这才对。”林渊道。
“昨夜那本账已经写出来了。”
“现在他们真想掐这口道,最省事的不是毁账。”
“是先看出谁最不能少。”
许季同把笔一搁,神色也沉了。
“看我?”
“不止看你。”林渊道,“也看守秤的人、守尺的人、认票的人、夜里替我们跑脚换灯的人。”
“账坏了还能再补。”
“可若人被先认出来,后头总有办法让他病、让他怕、让他回不了秤边。”
这话一落,东外道口几个人都安静了。
因为这比单纯翻桌更麻烦。
翻桌你看得见。
盯人却像阴沟里淌水,没声音,等你真发现,往往已经迟了半步。
林渊没再多说,只让许季同把今夜轮值的人名一分为二。
明册照旧挂在秤边。
暗册只留在袖里。
“从今天起,谁在明面上守秤,谁在暗里补位,不能让茶棚那边一眼看穿。”
“那不就成跟他们一样躲躲藏藏了?”赵二河道。
“不是躲。”林渊道,“是不给人一刀下去就能砍断骨头的机会。”
他说完,抬头看向旧茶棚。
白天的茶棚比夜里更破。
幌子发白,窗纸裂了好几处,楼下还摆着两张缺腿长凳。
看着寒酸。
可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这间棚子。
是它的位置。
它不远不近,刚好能看秤、看尺、看谁停下、看谁被拦。
更麻烦的是,从后头那条窄巷钻出去,还能不惊动秤边直接摸到后场。
林渊昨夜就看明白了。
旧茶棚不是卖茶的地方。
至少现在不是。
它更像一只眼。
一只专门替州里旧手、替裴幕吏、替那些还想认旧规的人,先看人、后看账的眼。
午前,顾延把梁六衡送来了。
这人三十多岁,不高,脸瘦,眼神却很滑。
进东外道口第一眼,他没看林渊,也没看许季同。
先看的是秤边站着的两名宿脚和抱册的小吏。
只这一下,林渊就知道,顾延昨夜没撒谎。
这人真是看人的。
“梁六衡。”林渊叫了他一声。
梁六衡这才慢吞吞行礼。
“见过林县令。”
“你在看什么?”
“看这口秤如今归谁。”
“那你看出来了吗?”
梁六衡顿了一下,才道:
“看出来一半。”
赵二河冷笑。
“这也能看出一半?”
梁六衡没理他,只盯着秤边。
“秤是荒城的。”
“尺也是荒城的。”
“可守秤的人里,有两个手是临时补上来的,脚底站位还没站熟。”
“抱册那小吏写得快,抬头却慢。”
“若真有人趁乱先掀秤再撞册,他头一个会乱。”
这几句话一出,许季同和赵二河都变了脸。
因为说得全中。
梁六衡不是在装懂。
他是进来不到十息,就把东外道口这边最容易断的那截骨头看出来了。
林渊却没动怒,反倒笑了笑。
“所以你以前不是看秤。”
“你是看谁最值钱。”
梁六衡抿着嘴,不答。
“你再看一遍。”林渊抬了抬下巴,“再告诉我,旧茶棚楼上那两个人在看什么。”
梁六衡这回终于抬头,看了旧茶棚一眼。
就这一眼,他脸色就僵了半分。
因为他认出来了。
“看换手。”
“不只是看谁在秤边。”
“是看谁能替、谁不能替,谁一倒下这口账就要断。”
“再往深了呢?”林渊问。
梁六衡沉默片刻,低声道:
“再往深了,是看谁能先被拉走。”
赵二河眉头一拧。
“拉走?”
“比如曹三秤这种人,若荒城把他逼急了,茶棚那边就能把他先接过去。”
“比如抱册的小吏,若哪天吓破胆,夜里也有人能先接。”
“再比如……”
梁六衡说到这儿,停了。
林渊替他说完了。
“再比如你。”
梁六衡一下没了话。
因为这正是他最怕的地方。
顾延把他交出来,不只是让他来替荒城看秤。
也是把他从旧桌上先推了出来。
一旦荒城这边撑不住,他第一个会被旧茶棚后头那条线拖回去。
或者,干脆先被丢掉。
沈清棠在旁边轻轻拨了拨茶盏。
“怪不得。”
“怪不得裴幕吏昨夜不急着抢那半边旧认签。”
“认签进账就进账了,票也能丢。”
“可人只要被看准,后头总能一点点掰回来。”
这话一落,许季同背后都凉了。
他原本以为昨夜最险的是那张黑票。
现在才明白,黑票只是个壳。
裴幕吏真正想看的,是昨夜谁敢按票、谁会迟疑、谁一被盯住就会慌。
林渊抬手点了点梁六衡。
“从今天起,你不守明秤。”
“你去后场看人。”
梁六衡一怔。
“为什么?”
“因为旧茶棚那边最懂你的,不是秤边,是后头。”
“他们既然先看谁能被拉走,你就去先看,谁在准备把人拉走。”
梁六衡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低头应了。
这一步对他比守秤更重。
因为这等于林渊没把他当普通投过来的人用。
而是直接把他按到了最容易翻脸、也最容易立功的位置。
午后,旧茶棚那边果然又动了。
不是上楼,也不是喊话。
而是后巷里多了一辆短辕车。
车棚压得低,车轮包了旧布,连一声木响都没有。
苏小刀回来时,脸色比昨夜还沉。
“那车不是等货的。”
“那是专门等人的。”
“谁要是今晚在东外道口被筛出去、被吓住、被逼急了,后巷那辆车就能把人立刻接走。”
林渊听完,只问了一句。
“车上备的是什么?”
“不是绳,不是麻袋。”苏小刀道,“是两身旧脚行短打,一顶破毡帽,还有一只能装账本的小皮匣。”
许季同瞬间听懂了。
“他们不是来抢人。”
“是来把人换掉。”
“对。”林渊道,“被筛出去的人一旦上了那车,再回来,身份就不是原来的身份了。”
“可以变脚行、变押手、变旧货号的小跑腿。”
“人还是那个人,认手却已经不是原来那只手了。”
赵二河听得都烦了。
“这些人办事怎么这么脏?”
“因为脏,才活得久。”沈清棠淡淡道。
林渊抬头,看向旧茶棚那半扇窗。
现在他已经彻底看明白了。
裴幕吏先要看的,根本不是账。
账只是表。
他真正要看的,是这口新账后头到底靠哪几只手撑着。
看明白了,才知道下一刀往哪儿捅最省力。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到苏小刀身上。
“盯住那辆车。”
“今晚谁要是往后巷去,不管是不是我们的人,都先记住脸。”
“是。”苏小刀低声应下。
林渊又转向许季同。
“今夜起,明册还是挂在秤边。”
“但后场加一册。”
“凡是被筛出去、自己退走、或者被人半路接走的,全记。”
“我要看看,这条旧线最爱从哪种人身上下手。”
许季同点头。
这一次,他是真的服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州里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文书写得多狠。
而是裴幕吏这种人,能隔着一口道、一间破茶棚,先看出哪只手一捏就软。
傍晚时分,后巷那辆短辕车果然又往前挪了半尺。
不大。
却足够让所有看得见的人都心里发紧。
因为那不是车。
那是旧茶棚后头,专门等着把人换走的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