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茶棚楼上的窗栓一响,东外道口这一夜的风都跟着紧了。
谁都知道,白天那场抢纸角已经把线逼急了。
碎页、铜牌、缺口钩记,一样一样往外掉。
再掉下去,东外道口这口新账就不只是拦货、认票。
而会顺着缺页,把宁川县那些最不能见光的旧手、旧规、旧路皮全翻出来。
这种时候,对面若还想把这口账压回去,最省事的法子只有一个。
动刀。
可这刀也不是乱动。
真要毁东外道口,得先看三样里哪样最不能丢。
是秤?
是册?
还是守秤守册的人?
所以林渊这一夜没把人全压在秤边。
秤边只留了许季同、两名宿脚、一名抱册小吏。
赵二河的人散在三处。
一处守车马。
一处守后巷。
还有一处,干脆蹲在旧茶棚和秤案之间最不起眼那堆破盐袋后头。
韩铁山的人则全压在外圈。
不到真见血,不往里动。
“今夜先护哪样?”赵二河问。
“先护人。”林渊道。
“账没了还能补。”
“秤翻了还能扶。”
“可人若被先捅穿,后头所有账都得散。”
赵二河听懂了。
这不是怯。
是算。
东外道口现在最值钱的,已经不是那口秤。
是守着秤、守着册、知道该怎么把人和票都按进新账里的这几只手。
子时刚过,第一刀就来了。
不是从正面。
是从后巷。
苏小刀刚看见那辆短辕车又往里挪,巷口堆着的两捆碎柴就突然倒了。
碎柴一翻,底下先窜出来两个人。
一个扑的是抱册的小吏。
一个扑的是守秤宿脚。
这两刀都不冲命门。
冲的是手。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他们不是要当场杀人。
是要把最会记、最会扶秤的手先废掉。
苏小刀一声短哨刚吹出,赵二河已经从盐袋后头扑了过去。
第一下就先把扑向抱册小吏那人的腕子磕偏。
刀锋擦着袖口过去,没进肉,只削掉半截布。
那小吏当场脸就白了。
可真要命的是另一头。
守秤宿脚刚抬臂去挡,就被第二人反手一刀切在掌外沿。
不深。
但再深半寸,这人这只手半年都别想再握秤绳。
韩铁山这才动了。
他没冲进巷子。
而是直接带人卡在后巷和旧茶棚之间。
这一卡,短辕车后头原本还藏着想往外接人的那拨手,立刻就没法顺着乱劲把人拖走了。
对面显然也没想到,荒城今夜最先护的不是账本。
是人。
刀一乱,秤案边那册子却没翻。
因为许季同根本没去抢册。
他第一反应就是把抱册小吏往后一推,自己站到了案前。
“记着!”他甚至还冲那小吏吼了一声,“谁扑谁,谁先冲手,记住脸!”
这一下,连赵二河都服。
这种时候还让人记脸,才是真狠。
因为这意味着,荒城不只想熬过今夜。
还要把今夜这把刀,也记进新账里。
后巷那头很快就乱成一片。
短辕车边又扑出第三人。
这人不高,出手却最快。
不抢秤,不抢人,第一下就直奔许季同腰间那本袖中暗册。
林渊早盯着他了。
他没喊,也没动刀,只抄起案上一只没来得及摆正的秤砣,反手就砸了出去。
秤砣不偏不倚,正砸在那人小臂上。
暗册没抢成,人也踉跄半步,刚好被赵二河转身一脚踹翻。
这人一倒,兜里立刻掉出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刻的不是名字。
是一个没人愿认的称呼。
“白签头。”
许季同看清那三个字,脸色一下变了。
“宁川县衙里以前专门替旧票洗底、替旧签改口的那拨人,就爱用这个称呼。”
“平时见不着人。”
“可只要哪张票要改手、哪道签要洗口、哪份旧名要换壳,最后都得先从他们手里过一遍。”
赵二河一把揪住那人领子。
“你是衙里的人?”
那人牙关死咬,不说。
可越不说,越说明这张牌值钱。
因为东外道口今晚这把短刀,不是山匪刀,也不是普通旧脚行刀。
是宁川县衙里那拨最脏、最会洗签洗票洗人名的手,亲自把刀伸过来了。
真正让局势倒向荒城这边的,是梁六衡。
他今晚本不在明面上。
可一见对面专扑手、不扑账,立刻就明白了。
这不是翻桌。
是旧茶棚后头那条线,想趁乱先把东外道口最值钱的几只手剪掉。
所以他没往后退,反而直接冲到短辕车边,把车上的旧脚行短打一把全扯了下来。
车上那只一直没露底的小木箱也跟着翻了。
箱里没有金银。
也没有刀。
全是改口用的破票、短押、旧认签样子和几张已经写好却没压印的假名条。
沈清棠一眼就认出,其中两张假名条,和顾延先前那本薄册上的旧名写法是一套手。
这一下,证就更硬了。
对面今夜不是来泄愤。
是带着整套“动刀毁手、事后再换皮补人”的打算来的。
韩铁山一把按住那箱子,声音发冷。
“留活口。”
“得留一个。”林渊道,“这牌子和箱子都出来了,再死,就死得太巧了。”
被按翻在地那个拿白签头木牌的男人,终于慌了。
他原本一直咬牙不说。
可等看见箱子翻出来,知道这回赖不掉了,脸上那层硬皮一下就塌了半寸。
“我不是主事的……”
“谁是?”赵二河把刀背往他脖颈上一压。
那人嘴唇抖了抖,最后只挤出一个称呼。
“……周二爷不认。”
“谁?”
“宁川县里……没人愿认的那个周二爷……”
这话说得含糊。
可够了。
因为这说明,东外道口这把刀后头,果然已经碰到了宁川县衙里那拨谁都知道存在、谁都不愿先认的脏手。
刀停下时,天还没亮。
秤没翻。
册没丢。
可守秤宿脚伤了一手,抱册小吏脸白得像纸,许季同手背上也被碎木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大。
却足够让所有人都明白。
从今夜起,东外道口就不再是试探线了。
它成了真刀真账一起见血的地方。
等众人把后巷收干净,沈清棠忽然看着那块“白签头”木牌,低声道:
“这牌子今晚一露,宁川县里总有人坐不住。”
“谁?”
“至少有人会怕。”她看向东边将亮未亮的天,“怕再不说一句,后头就真轮到自己被拖去当脏手认了。”
林渊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东外道口秤边那册新账。
昨夜记货。
今夜记刀。
再往后,就该有人先为这本账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