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幕吏一进宁川县,林渊反而没再急着追他下一步去见谁。
因为到这时候,再盯一两个人已经不够了。
对方在做的,是把宁川各路的钱、票、货、名分重新缝成一张州里的桌。
你若还只盯着哪只手先伸、哪只手先缩,永远只能跟在后头补漏。
所以林渊第二天一早就把几本册子全搬到了桌上。
宁川路债册。
白马河渡常棚账。
第二道卡轮值总册。
牛角寨接口临册。
还有许季同这两日新抄的宁川县旧渡簿碎页。
赵二河看着头都大。
“县令,你这是要打一仗还是要开账房?”
“都要。”林渊道,“只是这回先开账房。”
许季同已经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他拿笔在纸上先写了八个字。
一州一路,一规一账。
陈稷看了一眼,忍不住问:
“这话说起来像对。”
“可真怎么做?”
“各路本来就不是一家的。”
“宁川县收宁川县的,州里收州里的,旧行头吃旧行头的,荒城只守自己这一段,不行么?”
“以前行。”林渊道,“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现在每一段路上,都已经不只站着一家的人了。”
他伸手点了点图。
“白马河渡外,荒城有常棚,州里递旧规,宁川县又来记路债。”
“柳石坡外,牛角寨还没彻底死,旧货号却已经借它卖眼。”
“宁川县城里,押字房、渡簿房、旧行头又全在被裴幕吏重缝。”
“这时候还让各收各的,会怎样?”
许季同接上。
“会永远有人借缝插手。”
“对。”林渊道,“今天你这段认州里,明天那段认县里,后天再有一段认旧货号。”
“最后谁都能说自己有理,谁都能收一手,谁都能往路上插一刀。”
“那要是真并成一规一账呢?”韩铁山问。
“那就是正面争州权。”林渊道。
“不是‘帮荒城多收几笔护路钱’这么小的事了。”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下来。
因为这一步要比前头所有“接寨”“立棚”“记债”都更重。
前头那些,还能说是守势里往前长。
可“一州一路一规一账”,已经是在直接夺“谁来定这州里的路怎么走”的话头。
许季同却越想越亮。
“其实这刀已经有半截了。”
“怎么说?”
“宁川县的人情,现在记在荒城账里。”
“常棚夜数、草料、灯火,也开始记在荒城账里。”
“牛角寨的门、粮、风眼,临时也是荒城在记。”
“州里现在再想往回缝,也得先拿宁川县旧渡簿、旧路钱和那些旧行头的旧账来压。”
“这就说明,两张桌已经撞上了。”
“不是以后撞,是现在就在撞。”
林渊点头。
“所以这不是做梦。”
“是把已经撞上的东西,先说透。”
赵二河听到这儿才明白了几分。
“也就是说,咱们不是平白想吞宁川县。”
“是他们自己已经把手伸到咱们桌上,逼得咱们不能再只算一县的账。”
“对。”林渊道。
“再只算一县,就会永远替别人补窟窿。”
沈清棠把一张新抄来的小纸推过来。
“北市那边昨夜又递了一批货。”
“名义上是冬布和常药。”
“可账上写的是三种不同的收法。”
“一份认州里旧税,一份认宁川县旧摊头钱,一份却要过白马河渡的新夜账。”
她又把那三行字往前点了点。
“更脏的是,三种收法后头还跟着三种押字。”
“一枚是宁川县旧木戳。”
“一枚是北市老布行的斜押。”
“还有一枚,看着像货脚认手,其实是州里旧货号最爱用的半月缺口印。”
“同一趟货,三张脸都想认。”
“谁若路上被拦,就看哪张脸今夜更硬。”
赵二河听得直接骂了出来。
“这他娘的是收钱,还是开赌坊?”
“这就是各收各的后果。”许季同道,“谁手快,谁就先吃一口。”
“可若真一规一账,谁第一个跳脚?”
“所有现在靠缝吃饭的人都会跳。”林渊道,“州里会跳,宁川县旧手会跳,赵家会跳,旧货号和旧行头也会跳。”
“那你还推?”
“正因为都会跳,才说明这刀是对的。”
许季同把那张小纸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串早被污手抹花的旧记号。
“你们看这个。”
“货脚自己都知道,一趟路上若真只有一套规矩,后头这些认脸记号根本用不着留。”
“留着,说明人人都想给自己留后手。”
“谁都想有朝一日拿着这点脏旧记号,再回来认一遍旧钱。”
这句说完,连一向最不耐烦账册的赵二河都不说话了。
他虽然不喜欢这些字和账,可也听得懂什么叫“别人越不想你立,越说明这东西要紧”。
林渊把那张写了“一州一路一规一账”的纸往前推了半寸。
“先别想着一下子把一州全收进来。”
“咱们现在只能先拿一个口,逼这八个字落半步。”
“哪一个口?”韩铁山问。
“宁川县那道最值钱、最绕不开、又最容易把钱、货、人、印一起撞到一处的口。”
许季同沉吟片刻,慢慢抬起头。
“不是渡口。”
“不是。”林渊道。
“不是县衙。”
“也不是。”
“那就是……”
“宁川县东外道口。”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动了。
因为那地方,不在荒城家门口。
却偏偏连着宁川县城出货、旧渡簿过印、州里旧手看夜账和北市旧行头接货的四条线。
谁咬住那道口,谁就能先逼宁川县里各收各的那几张桌,撞到一处。
韩铁山抬手在图上点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你们别忘了。”
“那地方离宁川县城近,离柳石坡也不算远。”
“东外道口若先乱,柳石坡那头的风眼一定跟着动。”
“到时候就不是一口路的事,是两头一起动。”
“所以这一刀要么不落。”
“要落,就得一开始就让两边都知道,荒城不是去试一试,是去定规矩。”
陈稷听完,先问的不是怎么打。
“咬住了以后,咱们守得住么?”
“这才是要紧的。”林渊道,“所以咱们接下来不是庆功,也不是喊话。”
“是先算,咱们为什么必须咬这道口,又怎么咬了不至于先把自己手撑断。”
许季同把那八个字又描了一遍。
“一州一路,一规一账。”
“我现在才明白,这不是拿来吓人的。”
“是接下来所有路、口、棚、债都得往里并的刀。”
林渊站起身,看向宁川县方向。
“对。”
“而这把刀若真想落地,第一刀就不能砍虚。”
“得砍在宁川县最疼、又最躲不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