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把宁川县东外道口点出来之后,屋里一时没人接话。
不是听不懂。
是都知道,这一口真要去咬,就已经不是“荒城守自家门前雪”的路数了。
宁川县东外道口,往西连着宁川县城的旧铺街和押字房,往东挂着白马河渡外常棚的夜货线,再往北一拐,还能把北市旧行头和州里旧货号的手都引过来。
那地方若只是一个口子,也没什么。
偏偏它是钱、货、人、印一起撞车的地方。
谁在那儿先立住规矩,谁就不是在收一口路的钱,而是在逼整张桌子跟着自己改坐法。
赵二河先吸了口气。
“那地方离宁川县城太近。”
“咱们的人一过去,等于把手伸到了人家门槛底下。”
“本来就是要伸进去。”林渊道,“不伸进去,宁川县那张桌子就永远只会借咱们的刀,替他们自己开路。”
许季同已经把宁川县旧渡簿碎页和几张新抄下来的票面摊到一处。
“东外道口最难啃,不只是因为近。”
“还因为它看着像道口,其实是四套旧规矩摞出来的。”
“第一套,是宁川县旧渡簿上的过印钱。”
“第二套,是北市旧行头认的搬脚钱。”
“第三套,是州里旧货号在夜里摸过去的认签钱。”
“第四套,才是这些年各家乱加上去的拦路杂钱。”
“所以谁都说自己能收,谁都说别人是乱伸手。”
许季同又翻出一张已经发黄的旧票。
“你们看这纸角。”
“同一张票,最下面先盖的是宁川县旧过印,右边压的是北市搬脚行的手押,边角却还留着半道被刮掉的州里旧认签。”
“这不是一张票。”
“这是三拨人都在一张纸上伸过手。”
“谁今天拿着它,都能说自己该收钱。”
沈清棠接过话。
“更麻烦的是,外头走货的人也早习惯了。”
“同一趟货,白日认一套,入夜认一套,碰上不同人再塞一把碎银。”
“谁也不觉得这叫乱,反倒把这种乱当成‘熟路’。”
陈稷皱着眉。
“那咱们就算咬住了口子,路上人也未必肯认。”
“要他们一下子全认,不现实。”林渊道,“先让他们知道,到了那道口,只能按一套规矩过。”
“谁不服?”
“先把他挡在口外。”
韩铁山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
“挡得住一天,不算本事。”
“那地方若真有人在后头使劲,第一天是试价,第二天就是试刀。”
“我知道。”林渊看向他,“所以不是只去挂牌子。”
他伸手在图上划了三下。
“第一,常棚夜账今晚开始提前半个时辰收口,把渡外的散脚先往我们手里并。”
“第二,宁川县东外道口这边,不先立旗,先立秤、立尺、立名册。”
“第三,顾延那笔宁川路债,不急着催钱,先催人。”
“第四,把白马河渡外常棚今晚多出来的宿脚火数一并抄过去。”
“东外道口若真要换规矩,就不能只认白天走货的人,也得认夜里守火、递草、抬轮的那些手。”
赵二河没转过弯。
“催顾延的人干什么?”
“因为那道口若只站荒城的人,宁川县一定翻脸。”许季同道,“可若顾延的人自己站过去,宁川县里几路人就得先想清楚,他们骂的是荒城,还是骂自己人。”
沈清棠笑了一声。
“这刀口够损。”
“不是损。”林渊道,“是把该站出来的人都拖出来。”
“宁川县既然天天说共守一路,那就先从这口最值钱的路开始共守。”
“共守得了,说明他们真想守。”
“共守不了,说明他们嘴里的‘共守’,本来就是想借口子来认自己的旧账。”
陈稷这才明白过来。
“所以你不是要直接吞那道口。”
“是要逼宁川县先在那地方自己分边。”
“对。”林渊道,“只要他们在东外道口先分了边,后头州里、赵家、旧行头谁再想把手一齐搭上来,就没那么顺。”
屋里几个人都不再说话,开始低头看图。
因为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敢不敢”。
而是“谁先过去、过去站哪、夜里若翻脸谁先拦、账先记在谁名下”。
林渊把话说得更细。
“赵二河,你不带整队,只带最稳的八个。”
“不站口心,只站秤边。”
“若有人问,就说荒城只认秤、认尺、认人,不认旧喊口。”
“韩叔,你的人不露在明处,压在东外道口北边那条矮土埂后头。”
“今晚若只是吵,你不出来。”
“若有人先翻秤、砸尺、抢名册,你的人再上。”
“许季同,你不坐县衙,跟我去口上。”
“东外道口今夜不是打仗,是记第一本新账。”
“账一旦记成,后面谁来改,谁就得把脸贴到秤上来。”
许季同低头把“东外道口临规”六个字写了出来。
手都没抖。
反倒越写越快。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六个字一旦真挂上去,荒城这回就不是在守路。
是在把宁川县的一个口子,硬生生拖到自己的账桌上来。
沈清棠忽然道:
“还有一件事。”
“方才北市的人递话,说裴幕吏今天没去押字房。”
“那他去了哪儿?”林渊问。
“去了东外道口边上的旧茶棚。”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连赵二河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因为这说明,盯上那道口的不只是荒城。
宋克己那边,也已经看准了这里。
“来得正好。”林渊道。
“我还怕他不来。”
韩铁山瞥了他一眼。
“你不怕他先到?”
“怕。”林渊道,“所以今晚就得去。”
他把桌上的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常棚那边先收夜账,东外道口那边先立秤尺名册。”
“裴幕吏想把宁川旧手重新缝回州里那张桌。”
“我就先在那道口,把他们都逼到一张新桌上。”
天色还没全黑,县衙门口的风已经带了硬冷。
赵二河、韩铁山、许季同跟着他一路出门,谁也不再说笑。
因为这不是又去抢一处风口,也不是再吃一口寨门。
这是荒城第一次,主动去咬宁川县最疼的一口。
走到半路,苏小刀从暗处钻出来,跑得气都没喘匀。
“县令!”
“东外道口那边,灯没按旧时辰点。”
林渊脚下一顿。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边的人知道今晚要出事。”苏小刀压低声音,“而且已经先把看夜的手换了一拨。”
“换的是哪路人?”韩铁山问。
“有两个像北市旧脚行的老手。”
“还有一个,右手虎口磨得重,不像抬货的,倒像常年握短刀的人。”
“最怪的是,茶棚后头还停着一辆没挂灯的短辕车。”
“车不装货,像是专门等着接人。”
林渊眯了眯眼。
这才是最值钱的地方。
谁先换了看夜的手,谁就知道那道口真正归谁说了算。
他把图卷重新展开半截,借着路边灯火看了一眼。
“走。”
“今夜不只是去立规。”
“还得先看看,宁川县东外道口,到底是哪只手在替这一州先摸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