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前脚刚走,后脚宁川县城那边就又递来消息。
州里下来的不是正主。
却是宋克己手底下最会办“人局”的一个姓裴的幕吏。
这个人不带文书,不查账,也不进县衙。
一进宁川县城,先去见的,是北市那几个旧行头。
第二个见的,是渡口收夜钱的旧手。
第三个,才是宁川县衙里管押字的人。
听完这三处,许季同先笑了。
“这不是来办公。”
“这是来把桌子先搭起来。”
林渊点头。
“文书压人,压的是脸。”
“人局压人,压的是命门。”
这就是宋克己比州仓署那帮人更难缠的地方。
前头查秤、查账、限期报卡口,那都还算在官面上走。
可眼下这个裴幕吏,一到宁川县,先碰的就是最脏、最值钱、最能牵线的那几只手。
这说明州里已经不满足只在荒城外头盯。
他们开始主动进宁川县里串线了。
更狠的是,这一步还不算明着压。
裴幕吏不进衙,不挂州牌,不带大队官差。
他只去找那些平日最不见光、却最值钱的人。
谁吃夜钱,谁吃渡口回扣,谁拿旧印去追认旧账,谁替州里把“旧规矩”缝在新口子上。
这些人只要重新按着州里的线坐稳,宁川县里前头那几拨想借荒城翻桌的人,就得先缩回去。
韩铁山问:“那是先冲我们来,还是先冲宁川县里那几拨人去?”
“都冲。”林渊道,“裴幕吏不是来替谁站台。”
“是来先把所有能动的线都拽回州里手里。”
这话一落,陈稷先皱起了眉。
“那宁川县里刚递出来那条裂口,不就更容易缩回去?”
“对。”林渊道,“所以这时候不能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他看向许季同。
“把周延那张三人小名单再拆一遍。”
“按‘谁吃路、谁吃票、谁管印’分开。”
“再把裴幕吏今日碰的三处也并进去。”
“我要先看清楚,宋克己进宁川县,第一刀是想切谁。”
许季同提笔极快。
没多久,三条线就拆了出来。
北市旧行头,连的是货和价。
渡口旧手,连的是夜钱和人。
押字房经手,连的是印、契和州里追认的名分。
林渊扫完,只说了一句。
“他不是来帮宁川县稳局。”
“是来把‘谁能继续替州里收、替州里看、替州里认’的人,重新排座。”
赵二河听得牙疼。
“也就是说,宋克己这回不是想狠狠干荒城一刀。”
“他是想先把宁川县和外路这几张桌,重新归一只手管。”
“对。”林渊道。
“所以宁川县里那拨想借我们刀的人,现在比我们更急。”
正说着,周延那边的人竟又递了第二张纸过来。
这回不是三个人名。
是两个地方。
一个是宁川县北市平码号后的暗库。
一个是城东旧渡簿房。
纸上只留了一句。
“裴某都去了。”
这一下,连赵二河都看出味来了。
“这是逼着咱们接?”
“是逼着我们快看。”林渊道。
“若再慢半步,这两处就未必还是原来的样子。”
沈清棠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
“我去北市平码号。”
“为什么?”
“那地方连着旧货号和旧残货线,也连着赵家借出来那只旧手。”
“若裴幕吏真去过,他碰的不会只是账。”
“多半还碰了人情债和旧路上的分成。”
“那旧渡簿房呢?”赵二河问。
“旧渡簿房碰的是名。”林渊道,“钱能吃,货能藏,可真要让州里那张桌坐稳,最后还得有人替它把‘这笔钱算不算正’、‘这张纸认不认数’缝回去。”
“所以裴幕吏今天一手碰钱,一手碰名。”
“他不是来找谁帮忙。”
“是来告诉宁川县里那些旧手,州里还认他们。”
林渊点头。
“去。”
“许季同,你去盯旧渡簿房。”
“我?”许季同一愣。
“对。你最懂他们怎么把假名目缝进真账里。”
许季同笑了一声。
“那我倒要看看,州里的人是怎么替一县缝手的。”
安排一定,屋里气氛反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眼下这一步已经不是守住荒城自己几口风眼那么简单。
是州里开始主动把手伸进宁川县里,准备把这张桌重新按成自己熟悉的旧样子。
如果这一回让宋克己顺利缝回去,前头荒城立的常棚、接的牛角寨、记的宁川路债,都会被人往“州里认的旧规”里重新拖。
到了晚上,两边消息都回来了。
沈清棠先回来,脸色发冷。
“北市平码号后头那间暗库,白天被人清过一遍。”
“东西少了?”
“账少了,货也少了。”
“最值钱的是,里头多了两张新签。”
“什么签?”
“州里转认签。”
这就够了。
说明裴幕吏不是来查。
是来替州里把原本半黑不白的那套旧路生意,重新往“可认、可收、可控”里缝。
许季同那边更直。
“旧渡簿房今天下午新换了一把锁。”
“谁换的?”
“不是县里的人。”
“是州里带来的锁匠。”
“而且换锁后,宁川县押字房那边的人一个时辰内去了三趟。”
林渊听完,只嗯了一声。
事情到这一步,宋克己的刀路已经很清了。
先不跟荒城正碰。
先把宁川县里能吃路、吃票、吃名分的旧手重新缝成一张桌。
等这张桌立稳,再来压荒城,就不是纸封和旧规那么浅的东西了。
更麻烦的是,一旦这张桌真缝稳,宁川县里前头那几拨想借荒城这把刀的人,也会很快改口。
他们会从“先递裂口”变成“先求自保”。
到了那时,荒城再想顺着宁川县的裂口往里走,就得多花成倍的力。
韩铁山沉声道:“那我们怎么办?”
“先别跟他在宁川县城里抢桌子。”林渊道。
“抢不过?”
“不是抢不过。”林渊道,“是现在还轮不到我们去城里跟他抢。”
“那怎么打?”
“从路上打。”
他指了指宁川县城外到白马河渡、柳石坡那一线。
“宋克己可以先把宁川县里的桌子缝回去。”
“可只要这一路的钱、货、人、哨,不再各收各的,他那张桌就永远坐不稳。”
许季同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后头不是要跟宋克己去争那张州里话头。”
“是要直接把‘一州一路一规一账’摆上桌。”
林渊点头。
“对。”
“他想用旧手把各路重新缝回州里。”
“那我们就先把这些路,收成不能各算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