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宁川县书吏在第二道卡外,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荒城这边没人急着去见。
许季同只让人看着,不让人放进来。
直到那书吏自己先把旧印信、名帖和来意一并写在纸上,送进常棚,林渊才抬眼看了一遍。
“宁川县典吏房书吏,周延。”
“来意:替上官问荒城一句,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二河看完就笑了。
“这叫来意?”
“这叫什么都没说。”
“可他至少先把自己挂在哪个房里说清了。”许季同道,“这就不是来胡撞的。”
林渊点了点头。
“让他进。”
周延进棚时,鞋上还带着干泥,袖口却整得很。
不像跑腿的。
也不像真正的大人物。
更像那种平日看账、看印、看公文,关键时刻却最先替人探风的人。
他一进来,先把旧印信放到桌角,手立刻撤开。
“林县令。”
“宁川县衙里,近来有不少人提荒城。”
“提我什么?”
“提荒城如今不只是在护一路。”周延顿了顿,“是在长桌。”
这话已经不算轻了。
因为它说明,宁川县里头也有人看明白,荒城现在争的不是一段外线,而是一张会越摆越大的桌。
林渊没接这句话,只问:“你替谁来?”
周延低头笑了一下。
“这问题,答得太实,就回不去了。”
“那就别回了?”赵二河道。
周延面色不变。
“我若真只替一人来,那今日不会站到第二道卡外。”
“我是替宁川县里几拨还没谈拢的人,先来看看荒城这边愿不愿意留条活话。”
这句就有意思了。
不是来投。
是来试。
也不是单纯借刀。
而是想先看看,荒城这边能不能容得下宁川县里后头可能会分出来的裂口。
许季同看着他。
“哪几拨?”
周延没急着答,先问了句反话。
“林县令是想听官面身份,还是想听真正心思?”
“先听真正心思。”
周延这才道:“一拨人觉得,宁川县若再继续只拿荒城当外路帮手,后头迟早被你们牵着走。”
“另一拨人觉得,既然迟早要被牵,不如先借着荒城把县里几只旧手砍掉。”
“还有一拨呢?”
“还有一拨,已经不在想荒城了。”
“那他们想谁?”
“宋克己。”
这三个字一落,棚里瞬间静了。
州里那位主敌,终于从别人嘴里被抬到了宁川县这张桌上。
林渊盯着周延。
“所以你今天来,到底是替哪拨人探口?”
周延沉默片刻,才道:“替第二拨。”
“想借荒城这把刀,先砍掉宁川县里几只旧手。”
“什么旧手?”
“收路税的旧手,吃渡口回扣的旧手,还有几只挂着县里名,却一直替州里看路的旧手。”
这就不只是宁川县内斗了。
这是在告诉荒城:宁川县里也有一批人,开始觉得自己县里的“旧规矩”和“旧手”,已经碍着他们活了。
林渊没有立即点头。
因为他很清楚,这种时候最不能急着把“裂口”当成自己的人。
来找你的人,未必是来投。
更多时候,是来借你的势,给自己换位。
“你想从荒城这边拿什么?”林渊问。
周延这次答得很快。
“一句话。”
“什么话?”
“若宁川县里真有人先把旧手掀开半层,荒城会不会接?”
赵二河忍不住笑了。
“这就想先问后路了?”
周延也不避。
“不先问,谁敢先翻?”
这才是真话。
宁川县里那几拨人未必真想靠荒城。
可他们要动自己县里的旧手,就必须先知道外头有没有一张桌能接。
没有,他们翻了也白翻。
有,他们才敢动。
林渊看着他,半晌才说:
“荒城不替谁收烂摊子。”
周延脸色微变。
“但若真有人先把手伸出来,我会看它值不值得接。”
“什么叫值得?”
“值不值,不看他说什么。”
“看他能先交什么。”
周延抬头。
“比如?”
“名单。”
“再比如?”
“账。”
“还有呢?”
“谁跟州里哪只手连着,谁在县里哪张桌上吃路,谁把旧收法按在你们渡口和外线人头上。”
林渊语气很平。
“你们若真想借荒城的刀,就先别只来借口。”
“先把该见血的东西拿出来。”
这话一出,周延反倒松了半口气。
因为这说明,荒城没把门关死。
只是门槛很高。
可高,反而说明有门。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纸上只写了三个名字。
一个是宁川县库房小吏。
一个是北市收夜钱的旧行头。
还有一个,是县衙里负责过路印押的押字房经手。
许季同只扫一眼,就知道分量不轻。
这不是投诚。
这是试价。
周延今天先交了半口血。
想看荒城会不会真接。
林渊却没有伸手去拿。
“先放着。”
周延一怔。
“你不看?”
“现在不看。”林渊道,“你今天来,不是为了交人,是为了试价。”
“对。”
“那我今天也给你一句试价的话。”
“你说。”
“宁川县里谁先坐不住,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先敢把自己那只手从州里的绳上割开。”
周延看着他,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因为他听懂了。
荒城要接的,不是普通投靠。
是能把州里那条线一并拽出来的裂口。
若只是宁川县里换个人、换张桌,那根本不值荒城出手。
他缓缓点了点头,把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纸推到桌上。
“明白了。”
“那下次我再来,不会只带三个人名。”
林渊这才笑了笑。
“那下次我也许就不只让你在第二道卡外等半个时辰。”
周延走后,赵二河先啐了一声。
“这帮读书吏,一个比一个绕。”
“可他绕得值。”许季同把那三个人名收进小册里,“这说明宁川县里,真有人开始往外递肉了。”
林渊点头。
“递肉不是为了喂我们。”
“是为了先看看,荒城值不值得他们把刀真拔出来。”
“那你怎么想?”韩铁山问。
“值。”
“就这么信?”
“不是信。”林渊道,“是宁川县这层皮,迟早要先裂。”
“既然有人肯先递第一刀,我们就看着他往哪割。”
他话刚说完,外头又有人来报。
州里来的人,已经不只在白马河渡外看棚看火了。
这回,有人直接进了宁川县城。
赵二河一挑眉。
“宋克己?”
林渊看向门外,神色终于冷下来。
“不是他本人。”
“可也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