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那句“宁川县想认一条短道”,当晚就传遍了牛角寨下的三处风口。
寨里那些刚被收了门和粮的人,本来还在看荒城会不会只狠狠干一口就走。
结果一天不到,外县已经上门讨债。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荒城现在吃的,已经不是一口单纯的寨门。
是别人都想伸手来分的接口。
第二天一早,顾延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药,也没带盐。
只带了两样东西。
一本宁川县自己记的并线小册。
还有一张画得极粗的短道草图。
他一进棚,就把那两样都摊到了桌上。
“先说清。”
“宁川县不是来白拿。”
“前天那趟并线,宁川六个人、两车货、三夜外风口,都是实打实的力。”
“荒城既然认账,那这笔账,总得让宁川看见能回哪里。”
许季同先接过那本小册,翻了两页,便笑了一下。
“你们记得倒细。”
“人、货、夜、草、药,都分开列了。”
顾延道:“总不能只让荒城一家会记。”
“会记和记得准,是两回事。”许季同把册子合上,“可继续说。”
顾延指着那张草图。
“宁川县要的不多。”
“不是牛角寨寨门,也不是粮口。”
“只要柳石坡外这条短道。”
“平日给宁川送布、送药、送小货的人,能从这里过,不必每次都绕你们第二道卡那一圈。”
赵二河听到这儿就乐了。
“还说要得不多。”
“你这不是要路,是要先从咱们新接下来的口子里抽一根筋。”
顾延没理他,只看林渊。
“林县令,你我都知道,一条路能不能走热,不只看谁插旗。”
“还看谁能先把货走熟。”
“宁川县现在要认的,就是这一份熟。”
林渊没碰那张草图。
“前天那趟并线,是你们跟着荒城的哨走、跟着荒城的册对、跟着荒城的路护下来的。”
“现在你拿这笔人情来换短道,换的不是熟。”
“换的是口。”
顾延点点头。
“可以这么说。”
“所以荒城给不给?”
棚里一下就静了。
这不是绕话的时候。
顾延今天来,就是替宁川县把第一笔“路上人情债”拿上桌,看荒城到底认不认,认到哪里。
林渊看着他,半晌才开口。
“先说我认什么。”
“并线那趟,你们确实出了人、出了货,也在软路那一下没散。”
“这笔力,荒城认。”
“宁川前夜补的三夜外风口,荒城也认。”
“可认账,不等于认口。”
顾延眉头一动。
“那你准备怎么还?”
“不还路。”
“那还什么?”
林渊抬手,点了点那张草图旁边的空白。
“还账。”
“宁川县前天出的六个人、两车货、三夜外风口,荒城都给你记成路账。”
“以后宁川若再出人、出草、出药、出夜数,都继续往上叠。”
“这笔账到一定分量,荒城会优先给你们两样东西。”
“哪两样?”
“优先议价权,和优先并线权。”
顾延没说话。
他听懂了。
这不是不给。
是不给口,只给次序。
宁川县后头若真要借路、押货、谈护路分担,荒城可以先跟他们谈。
可短道、口子、常位,统统不让。
宁川那个最想抢的东西,还是没拿到。
顾延沉默片刻,才笑了一下。
“你这笔账,记得真抠。”
“不抠,今天让一条短道,明天就得让一口棚。”林渊道。
“等你们再补五夜风口,是不是又该来认一段换脚点?”
“后天再多押两车药,是不是就该说牛角寨外也该有宁川自己的常灶?”
这话一层层压下去,顾延也只能点头。
因为宁川县里头,真有人是这么想的。
先认短道。
再认换脚点。
再慢慢把“共守一路”做成“共分一路”。
林渊现在就是把这条路当面堵死。
你可以有账。
可以有优先。
可以有先谈的顺位。
但不能有自己的口。
这时,许季同已经把一页空白账纸摊开。
“我给这笔账单独开一页。”
“名字就叫‘宁川路债’。”
顾延嘴角抽了一下。
“叫得也太直白了。”
“本来就是债。”许季同平静道,“债记清了,后头才不赖。”
赵二河在旁边听得直乐。
“许先生这嘴,比刀还像账房。”
可顾延没笑。
他盯着那四个字,心里已经明白,这回宁川县是吃亏了。
因为一旦真按这名字记下去,后头谁再想来拿“前头我们也出过力”这套说法抢口,荒城都能把账翻给他看。
你出了多少,就记多少。
你没出到那一口,就别来换那一口。
顾延沉了片刻,还是问了一句。
“若宁川县再出一拨人,跟着你们去把牛角寨后头那两条下山碎路也一并清了呢?”
“那就继续记。”
“还是只记账,不认口?”
“对。”
顾延苦笑。
“你这是真不打算让宁川先踩进一只脚。”
“不是不让踩。”林渊道,“是先让你们把脚踩出血,再谈是不是该往里走半步。”
这话比直接拒绝还狠。
因为它没有把门关死。
它只是把门槛抬得极高。
高到宁川县真想往里走,就得一直真出力,出到荒城自己都不能装看不见。
顾延叹了口气。
“好。”
“这笔债,宁川先认。”
“可我也得提醒你一句。”
“宁川县里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按你这套账法慢慢熬。”
“总有人会觉得,荒城既然这么会记账,那就该让它先吐一点口出来。”
林渊点了点头。
“那你也替我带一句话回去。”
“什么?”
“谁若真想让我吐口,就别只派你来。”
顾延听完,反倒笑了。
“行。”
“这句我一定带到。”
他刚把那本小册收起,外头忽然有人快步进来。
是沈清棠。
她手里没拿货单,拿的是一截新的纸封。
纸封边上,压着半枚赵家旧印。
许季同一看那印,脸色就冷了。
“哪来的?”
“州里递下来的。”
沈清棠把纸封往桌上一放。
“不是给荒城县衙的。”
“是给白马河渡外几个老脚行和草料棚的。”
“里头写得很客气,只一句话。”
“白马河渡、柳石坡、牛角寨一线属州路旧规,不得擅改,不得私认新棚新口。”
棚里静了一瞬。
赵家旧印,州里纸封。
这已经不是单纯递手。
是老对手又借更高一层的牌桌,把手伸回来了。
顾延看着那纸封,眼神也沉了。
因为这封东西一下来,不只是荒城要接的口子麻烦。
连宁川县想慢慢记着那笔“路债”往里走,也会被一并卡住。
林渊却没立刻去拆封。
他只是看着那半枚赵家旧印,淡淡说了一句。
“好。”
“宁川的第一笔路债,今天先记上。”
“赵家这只手,也正好一起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