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压着半枚赵家旧印的州里纸封,第二天一早就摆在了县衙桌上。
许季同没先拆。
他先把印拿到窗边看了半晌。
“不是现盖的。”
“像旧印边角,故意只压半面。”
沈清棠道:“就是故意要让人认出来。”
“既得州里名目,又留赵家影子。”
“这是有人在告诉我们,这封东西不是州里单独递的。”
林渊点了点头。
“拆。”
纸封一开,里头是份写得极客气的“旧规告示”。
口气不硬,字也不重。
说的是白马河渡、柳石坡、牛角寨一线,皆属州路旧规,不得擅改新棚、新口、新哨、新收法。
谁看都像例行提醒。
可真正狠的地方,不在字面。
而在它是递给脚行、草料棚和旧货点的。
不是递给荒城县衙。
这意思太明白了。
州里这次不是来跟你正面讲规矩。
是先绕开你,去告诉路上那些旧人:荒城现在做的这些,不算数。
许季同把纸放下,脸色发沉。
“这封东西不是为了压我们一句。”
“是为了把白马河渡外和柳石坡边上那些本来准备认荒城账的人,先拖回旧规里。”
“对。”林渊道,“而且压它的人很会挑时候。”
“牛角寨刚接第一层,宁川路债刚记上,第二道卡和常棚都还没彻底立死。”
“这时谁先让路上人心晃一下,谁就能把我们刚吃下来的口子先掰松。”
赵二河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那赵家现在算什么?”
“县里斗不过,就跑州里告状?”
“不止。”沈清棠道,“赵家现在不是告状。”
“是当接口。”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林渊看向她。
“说。”
沈清棠把那张纸轻轻一转,指着里头一个不起眼的词。
“旧收法。”
“州里的人若真自己来压,不会写这么土的话。”
“这是常年和脚行、货棚、旧货点打交道的人才会用的说法。”
“赵家以前在荒城里吃地、吃契、吃人情,到了州里,也不会忽然换嘴。”
“他们是把自己那套‘你们照旧交、照旧认、照旧别出头’的旧路数,借州里的纸递出来。”
许季同接着往下补。
“也就是说,赵家现在不只是荒城县里的旧绅。”
“他们在州里那张桌子上,至少还占着一个替人递旧规矩、递旧习惯的位置。”
这就比单纯“赵家回场”更麻烦了。
因为这说明赵家不是被打退了才去抱州里。
而是本来就在更高一层牌桌上,有自己的位置。
县里这一桌输了,他们就换州里那桌继续下。
林渊想了想,道:“先别回这封纸。”
赵二河一愣。
“不撕?”
“撕给谁看?”林渊反问。
“他们现在最想看的,就是咱们跳起来骂。”
“骂了,他们正好说荒城不守州规。”
“那怎么办?”
“先把送纸的人找出来。”
沈清棠像早在等这句话。
“我昨夜已经放人去问了。”
“这封纸第一手没经过州驿,是从州城南巷一家旧纸号出来的。”
“纸号表面卖账纸和封泥,暗里专给几家老脚行和价行跑腿。”
“压印的人不是州里文吏,是个姓裴的账房。”
“这人以前替赵家对过一次田契旧账。”
许季同眼神一沉。
“赵家旧人?”
“半旧不旧。”沈清棠道,“人挂在州里一间旧货号里,但手一直没离过赵家的账。”
这就对上了。
赵家不是自己跳出来压荒城。
是借一个半在州里、半在旧货线上的手,把州里的名目和赵家的旧路数缝到了一起。
林渊问:“纸递去哪些点了?”
“白马河渡外三家草料棚,两家旧脚行,柳石坡北口外一个卖夜火的破棚,还有牛角寨下头那间以前只卖粗盐的小铺。”
韩铁山听到最后一句,眼神一冷。
“牛角寨下头那间粗盐铺,前两天刚被咱们查出给寨里递过豆料。”
“所以这封纸不是胡乱撒的。”林渊道。
“是专门撒给那些最容易让我们新口松掉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几人。
“这就不是一封纸的事。”
“是赵家在州里替旧路、旧货、旧收法继续递手。”
“我们要拆的,也不是纸。”
“是递纸这张桌。”
陈稷一直听着,这时才开口。
“那渡外那几家草料棚和脚行,今天怕是就要晃。”
“会晃。”林渊道,“所以今天先不跟州里争理,先去把人稳住。”
他很快分了活。
“陈稷,你去白马河渡外,告诉那几家棚和脚行。”
“旧纸可以收着,但谁现在还想在荒城新口上按旧收法走,先把货拉回去再说。”
“沈清棠,你继续摸那个裴账房,看看他背后是只连着赵家,还是还连着别的旧货号。”
“许季同,把这封纸另抄一份,抄进‘州里旧规干扰册’。”
“以后谁再递这种半真半假的纸,咱们一份份记。”
赵二河听得牙都痒了。
“就这么算了?”
“不算。”林渊道,“只是先不冲州里的脸。”
“先把赵家借出来的这只手砍短。”
这时,外头忽然又有人来报。
是白马河渡外一名老脚夫,连夜赶来的。
人一进门,先把帽子摘了,脸色很难看。
“县令。”
“今早州里纸一下去,渡外那边就有人开始散话。”
“说荒城现在新立的棚、新收的夜钱、新点的哨,过不了州里那关。”
“还说谁先认荒城的常棚,往后州里追账时就先找谁。”
这刀比纸还阴。
因为它直接冲着人心去。
许季同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纸只是先手。”
“后头一定还会有人拿它吓人。”
林渊问老脚夫:“谁散的?”
“两个生面孔,一个像州城来的账房,一个像赵家外庄常跑腿的。”
这就彻底坐实了。
赵家没退。
只是把自己从“荒城县里的旧势力”,抬成了“州里旧规矩的接口”。
林渊站起身,把那封纸折好收进袖里。
“好。”
“既然赵家又把手伸到州里去了,那我们也别只盯着县里那张老脸。”
“从今天起,赵家这条线,往州里查。”
沈清棠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亮。
“你这是准备顺着赵家去摸州里的旧货和旧规那张桌?”
“对。”
林渊淡淡道:“以前我们打赵家,是在荒城县里拆他们的皮。”
“现在既然他们自己把手伸到州里,那就顺手看看,州里这张桌上到底还有几只跟他们一样的手。”
他这句话落下,屋里几个人都明白了一层。
赵家回场,不只是老对手回来找麻烦。
是荒城终于有机会,顺着一个熟脸,摸到更高那张桌的边。
而这张桌,才是后面真正要争的地方。
正说着,陈稷已经从门口快步回来。
“县令。”
“渡外那几家脚行和棚户,问得很直。”
“什么?”
“他们说,若荒城现在真要立自己的常棚、常灶、常轮值,就别只拿嘴说。”
“得让他们看见,谁来守,谁来养,谁来认账。”
林渊听完,眼里反而有了点笑意。
“好。”
“这说明他们不是不想认新口。”
“是要先看新口能不能长成常口。”
他把那封州里纸封往桌上一按。
“那常棚的事,就不等了。”
“白马河渡外,该有荒城自己的常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