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柳石坡外就先起了三路人。
一路去东口。
一路压北口换脚点。
还有一路最轻,却走得最快,直奔牛角寨下那条只够两人并肩的碎石坡。
林渊没站在最前头。
他站在坡下,看着赵二河把人一班一班往上送。
不是猛扑。
是咬口。
先咬寨门,再咬粮口,最后看谁敢从风眼往外跑。
韩铁山昨夜说得对,真要接这地方,最怕的不是打不下来。
是第一下打得太急,把里头所有能指路、能指人、能指谁在卖眼的嘴全逼死了。
所以这趟上山,林渊第一句就定死了。
“先收寨门,不急着换寨主。”
赵二河听这话时,还很不痛快。
可真到了坡下,他比谁都执行得干净。
前头两个人先贴坡摸上去,后头三个人带绳不带火,最后才是压阵的刀。
牛角寨显然没想到荒城来得这么快。
他们大概还以为,荒城县衙至少得先在下头再吵两天“该不该狠狠干一场”。
可寨门边那两只破鼓刚敲了半声,东口外头的望风人已经先被苏小刀从草窝里拎了出来。
没死人。
人被堵了嘴,手脚一缠,直接拖去坡下。
紧接着,北口那边也起了一声短哨。
那是换脚点先被压住了。
等牛角寨里真正反应过来时,寨门外那片最能站人的平地,已经被赵二河带人先踩住。
寨里头目吴疤脸提刀冲出来,一看底下黑压压站的人,第一句话竟不是骂。
“林渊,你真敢来拿寨?”
林渊抬头看着他。
“不是拿寨。”
“是拿接口。”
吴疤脸显然没听懂,或者说,他不愿听懂。
在他眼里,寨子就是寨子。
抢下来,无非换个人当头。
可林渊今天来,真不是来换个山匪头目。
是来把这地方从卖眼、卖人、卖缓冲带的脏口,变成荒城自己能记账、能换哨、能养人的口子。
这事,比单纯剁个人头要狠得多。
吴疤脸咬着牙。
“你拿得下门,也拿不下人心。”
“先把门拿了再说。”林渊道。
话音刚落,韩铁山长哨一起。
东口外那段破木栅先被扯倒。
不是为了攻进去。
是为了让里头的人看明白,寨门已经不再是他们的门。
赵二河顺势压前半步,刀没先砍人,先砍在栅边那根挂粮袋的木桩上。
木桩一断,三只半旧粮袋啪地摔在地上。
赵二河眯眼一看,嘴角就咧开了。
“县令。”
“这帮东西果然没穷到吃不上饭。”
粮袋一露,寨里头那股气一下就散了半成。
因为这证明牛角寨并不是被荒城压得只剩活路。
他们还能吃、还能囤、还能把粮口捏在手里。
谁捏着粮口,谁就捏着寨里那群半匪半民的肚子。
所以林渊第二句便跟上了。
“粮口也收。”
“不烧,不抢,全记。”
许季同立刻带着人上前,摊开第一本临册。
“几袋,几斗,谁看着,谁领过,今天开始都重新记。”
吴疤脸脸色终于变了。
这才是他最怕的。
荒城今天不是来狠狠干一架就走。
是来把牛角寨最值钱的两样东西先收了。
门,和粮。
只要这两样一收,寨里头那些原本靠他一句话吃饭的人,就得开始看别人的册子。
他猛地朝后头吼了一声。
“谁敢让他们进粮棚,老子先劈了谁!”
可没人动。
或者说,不敢先动。
因为赵二河那把刀已经卡在门前了,韩铁山的人也把两边矮坡都占住了。
更要命的是,林渊没说“降者免死”,也没说“敢反就杀”。
他只说了一句更让人心里发凉的话。
“今天开始,牛角寨谁卖眼,谁递票,谁看粮,荒城都一笔一笔重新记。”
“真想活的,站左边。”
“还想替外头人留手的,站右边。”
这话太狠。
因为它不是叫人选“跟不跟荒城”。
是叫人选“以后是不是还想替别人卖命”。
寨里那些原本缩在后头的半大小子和老脚夫,互相看了一眼,竟真有人先往左边挪了半步。
吴疤脸急了,提刀就要往前扑。
可人刚一冲,韩铁山已经横刀一压,把他死死顶回寨门石边。
力道不算猛,却稳得叫人心里发寒。
“今天不急着换寨主。”韩铁山盯着他,“所以你最好也别急着找死。”
这话一出,吴疤脸反倒僵住了。
因为他听懂了。
荒城今天不杀他,不是放过他。
是还没用完他。
这比当场砍了还难受。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牛角寨里没再起像样的反扑。
荒城先把寨门外那片平地清出来,再把粮棚边三个人拖开,最后才把上山那条最窄的碎路挂上荒城自己的哨绳。
许季同的册子一页页翻。
陈稷则带着两个老实汉子挨个认脸。
“这个平日守粮。”
“那个常跑北口。”
“那个是替外头送草袋的。”
不急着立新头目,也不急着把寨里所有人赶散。
先认门、认粮、认脸、认谁在卖眼。
这一套一下来,牛角寨就已经不是原来那口能随便卖手的寨子了。
到了晌午,顾延才带人上来。
他没带刀,只带了两包药和一筐粗盐。
一见寨门外挂着荒城哨绳,顾延先沉了半息,随即又笑了。
“比我想的快。”
赵二河瞥了他一眼。
“你们宁川要是舍得真出刀,也能快。”
顾延没接这句。
他看向林渊。
“我今日不是来抢口。”
“是来认前天那趟并线的人情。”
林渊道:“说。”
“宁川县想认牛角寨外一条小下货线。”
“不碰寨门,不碰粮口,只想认一条能绕柳石坡去白马河渡外的短道。”
赵二河当场就笑出了声。
“刚把人情记热,你们就想拿它换路?”
顾延神色不变。
“不是白拿。”
“宁川县愿再补三夜外风口,另外送两车冬草。”
这价不算低。
可放在今天,就还是太轻了。
因为荒城刚把寨门和粮口压下来,最忌的就是第一天就让别人先在外线认口。
林渊看了顾延一眼,声音不高。
“人情可以记。”
“短道不能让。”
“至少现在不能。”
顾延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
“那你还来?”
“因为不来问这一句,宁川县里就还有人会觉得,荒城这回只是狠狠干一口,后头迟早还得分。”
林渊听懂了。
顾延这趟不只是来换条件。
也是来给宁川县内部那些还想分口的人,拿一句准话回去。
“那你记好。”林渊道,“并线是并线,接口是接口。”
“前天那趟路,宁川县出了力,荒城认。”
“所以你们的人情,荒城记在账上。”
“但牛角寨这口接口,荒城今天才刚拿到第一层,谁想现在就认线,都是来抢,不是来帮。”
顾延点了点头。
“这句话,我会原样带回去。”
他说完没再逗留,把药和粗盐留下就走。
陈稷站在后头看着,低声说了句。
“这不就是讨债么。”
“对。”林渊道,“而且这是第一笔。”
“后头还会有第二笔、第三笔。”
他看着寨门外那根新挂上的荒城哨绳,被风吹得发硬,语气很平。
“所以从今天开始,谁肯出力,谁想换口,谁只想借势,都得分开记。”
这才是更难的地方。
把牛角寨拿下来,只是开始。
从今天起,荒城不只要学会打下一个口子。
还得学会在所有伸过来的手里,分清谁是来帮的,谁是来借债的,谁是来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