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那句“再留着只会更贵”说完,谁都没立刻接话。
因为这已经不是要不要狠狠干一仗的问题了。
而是所有人都在心里算同一笔账。
今夜不拿,会多出多少草料线、多少换脚点、多少半月牙草袋。
明天不拿,又会多出几只替牛角寨递票递信的手。
赵二河第一个憋不住。
“那就拿。”
“人够不够是一回事,可再拖下去,咱们前头抢下来的东口、北口外眼、并线这趟货,全得跟着贵起来。”
韩铁山没像往常那样先说打。
他先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拿下来以后,谁守?”
“守寨门的,守粮口的,守风眼的,算不算一拨人?”
“寨里那几十口破棚、两条下山小路、三处能卖眼的高坎,谁先接?”
这才是最要命的。
打一个寨,是一夜的事。
可一旦真把这口寨子吃下来,荒城第一次面对的就不是“会不会打”,而是“打完怎么接”。
陈稷蹲在火边,一直没吭声。
这时才开口。
“真要拿,得先分三层。”
“第一层,寨门、粮口、哨位,先归县衙硬接。”
“第二层,外头三口风和下山那两条碎路,得拉沿线村寨一块认。”
“第三层,寨里那些半匪半民的人,不能一锅都当匪剁了,也不能一锅都当民放了。”
屋里一下静了。
许季同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先分‘口’、再分‘路’、最后分‘人’?”
“对。”陈稷道,“不然打完第二天,咱们自己就得先乱。”
林渊点了点桌面。
“这就是今天要定的。”
“牛角寨不是一口单纯的寨门,它是三样东西。”
“一是路上的眼,二是山上的手,三是给外头人套着用的脏皮。”
“我们真拿它,不是为了拔根旗。”
“是为了把这三样东西一并接过来。”
这话一落,顾延都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林渊最多会说“先把寨子打掉”。
可现在听着,这人想的已经不是灭一口寨。
是把一口会卖眼、会卖风、会卖缓冲带的地方,直接变成荒城自己的接口。
这就不再只是守路了。
宁川县来并线之前,荒城还像是在守。
到现在,荒城已经开始学着怎么吞。
顾延缓缓开口。
“宁川县今日不参与你们打寨。”
“但若真要接口,后头可以认一段棚、认一段风,不碰你们核心口。”
赵二河冷笑了一声。
“这会儿倒会挑轻的认了。”
顾延没反驳。
“因为宁川县也看明白了。”
“这口寨子一旦真归荒城,以后两县谈的就不是‘借不借路’。”
“是这条路到底谁定规矩。”
林渊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现在想提前认一段轻口,给宁川县留个脚。”
“算是。”
“那等我们先拿下来再说。”
顾延苦笑,却没再争。
他知道,今天这一桌已经不是宁川县能抢先开价的时候了。
荒城前头先抢了东口,接着挡了留册,又把并线走成了。
现在若真再把牛角寨接成自己的接口,那后头谁要来谈,都只能跟着荒城算这笔账。
等顾延走后,棚里只剩下荒城自己人。
林渊把草袋、票夹、旧草料单全摊开,开始一件件拆。
“先算不拿的成本。”
“东口现在要多留两班人,北口外换脚点还得天天摸,白马河渡那边并线后的货也要多拨一拨护路人。”
“再这样拖十天,荒城得多耗多少粮、多少夜、多少药?”
许季同几乎没停,提笔就算。
算到一半,他自己都皱起了眉。
“比打一场还贵。”
“不是一点。”
“只算粮、夜数和哨换,十天就够顶一场中等硬仗。”
“更别说还要让第二道卡和青石隘那边始终绷着。”
韩铁山听完,把手往刀上一搭。
“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可犹豫的还有。”林渊道,“拿完以后,怎么不让它第二天又变回另一只手套。”
这才是最难的一层。
赵二河能打下寨门。
韩铁山能压住山路。
苏小刀能掀出外手和换脚点。
可真把寨子接下来,谁去接粮口?谁去看降人?谁去给沿线村寨定新规?
许季同看着册子,忽然说了一句。
“得先给它换账。”
众人都看向他。
“牛角寨现在为什么值钱?因为谁都能在它身上挂一笔糊账。”
“卖眼不记,卖草不记,夜里换脚不记,递票也不记。”
“所以拿下来第一件事,不是换寨主。”
“是换账。”
陈稷跟着接上。
“换账还不够。”
“得换人站的位置。”
“以前谁在寨门边卖眼,谁在粮口边压人,谁在坡上放风,都得打散。”
“不然账换了,人没换,还是老样子。”
林渊笑了笑。
“这就对了。”
“打,是赵二河和韩铁山的事。”
“可接,不只是他们俩的事。”
他说着,把桌上几样东西分成了三摞。
“第一摞,寨门、粮口、哨位。”
“这一摞是硬接,先由赵二河和韩铁山压。”
“第二摞,坡外风眼、下山碎路、换脚点。”
“这一摞让苏小刀带人继续摸,摸清了才能接。”
“第三摞,寨里半匪半民、工食口、草料口。”
“这一摞由陈稷和许季同提前列名,想留的怎么留,想赶的怎么赶,得先有规矩。”
赵二河听完,有些意外。
“县令,你这是打还没打,就先把后头半月都排上了。”
“不排,打下来也守不住。”林渊道。
“咱们以前是从一座破城往外长。”
“现在开始,咱们得学着把外头的口子往自己这里接。”
这句话让棚里几个人都沉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听懂了。
这不只是一个寨子。
这是荒城第一次主动把一块不在自己手里的地方,当成将来要接进自己秩序里的东西。
韩铁山沉默片刻,忽然问:
“真拿下来,寨里旧头目怎么办?”
林渊道:“先留着。”
赵二河一愣。
“不砍?”
“先不急着砍。”
“寨门、粮口、哨位没换稳之前,先让他活着指认人、指认路、指认谁在替谁卖眼。”
“等账换了、口换了、人也散开了,再看他还有没有活着的价。”
许季同听到这里,笔尖都顿了一下。
这就比单纯剿寨更狠了。
不是先图快刀。
是先把价值榨干,再决定命。
苏小刀这时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冷风。
“寨外那两处换脚点,我又看了一遍。”
“今晚没新脚印。”
“可有一件事不太对。”
“什么?”
“牛角寨里头的人,今天比平时安静。”
“不是怕。”
“像是在等。”
林渊眼神微冷。
“等什么?”
“等咱们到底会不会真扑寨。”
这就更说明,对面也在算。
他们知道荒城已经把账算到门口了。
现在比的,不是谁先放狠话。
是谁先真把这口子吃下去。
林渊起身,把桌上三摞东西一并收起。
“那就别让他们等太久。”
“明天起,先不声张。”
“赵二河照旧盯东口,韩铁山把能抽的旧哨人手先往柳石坡压半班。”
“陈稷今晚就把沿线村寨能借的嘴和腿先摸出来。”
“许季同,把‘寨门、粮口、风眼、降人’四本临册先开好。”
“苏小刀,继续摸谁准备从寨里往外跑。”
几个人同时应声。
这不是动员。
已经是开接手前的活了。
林渊走到棚外,看着夜色下那片连着柳石坡和牛角寨的黑山影,目光很平。
顾延今天那句话没说错。
从这时候起,后头谈的已经不是借不借路。
而是谁能把口子接成自己的规矩。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说了一句。
“下一步,不是打不打。”
“是打完以后,这地方谁来管,怎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