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线那天,天还没亮,第二道卡外已经站满了人。
药材两篓,冬布六包,不算大货,却正好够把一路上的眼都钓出来。
宁川县来了六个人。
两个护货,两个熟路,两个记数。
林渊扫了一眼,先看的不是刀,是脚。
六个人里有两个脚跟发沉,像常年跑山路的;两个肩膀略歪,手背有旧茧,是握短刀的;剩下那两个衣袖干净、腰牌藏得太整,分明是来记账也来记人的。
顾延站在最前头,没多解释。
“人我带来了。”
“规矩你定。”
林渊点头。
“那就按荒城规矩走。”
“药材走中,冬布压后。”
“荒城的人在前开路,也在后收尾。”
“宁川的人只护中段,不碰前哨,不碰后哨,不临时换荒城的人。”
宁川那两个记数的对视一眼,显然有话。
还没等他们开口,许季同已经把两份小册递过去。
“一份记你们的人,一份记你们的货。”
“荒城这边另有自己的册。”
“到地方后,两边对数,不并页。”
其中一个瘦高书手捏着册子,嘴角动了动。
“共守一路,还分这么细?”
“正因为要共守,才更得分细。”许季同道,“免得出了事,两边都说自己没吃那一口。”
顾延没再多话,抬手把人往后压了压。
他很清楚,今天这一趟不是来抢谁站前头。
是来看看荒城到底有没有本事把一趟“并线”压成它自己的节奏。
出发前,韩铁山把路线又说了一遍。
“白马河渡外出,过旧柳沟,不走大坡,先绕半里碎石地。”
“宁川的人跟中段,不许散。”
“路上若真起事,只认三声短哨和一声长哨。”
“短哨停,长哨贴坡。”
宁川那两个护货的明显有些不服。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问了句:“若是前头出事,后头的人不能补?”
“能补。”韩铁山道,“等荒城长哨起,你们再补。”
“没哨先动,算乱线。”
那汉子眉头一拧。
“路上见刀还等哨?”
赵二河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就叫路不是你们家的。”
气氛一下就硬了。
顾延抬手按住了自己那边的人。
“今天既然走荒城定的线,就按荒城的哨走。”
林渊把这句话听在耳里,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顾延今天既是在配合,也是在给宁川县里那群人看。
看荒城是真能带一路,还是只会在桌上说话。
队伍上路后,前半截倒比想象中安静。
苏小刀带两个人在前,专挑最不容易藏人的碎坡走。
中段药材车走得稳,宁川那六个人看似守货,实则眼神一直在量荒城的换哨和手势。
后段冬布车由赵二河押着,轮子每过一截松土,他都要回头看一眼。
走到旧柳沟口时,第一层试探来了。
坡下忽然冲出来一个背柴老汉,走得跌跌撞撞,嘴里喊着车翻了。
宁川那两个护货的本能就要往前抢。
韩铁山一声短哨先压下。
“停!”
那两人硬生生收住脚。
下一瞬,苏小刀从坡上翻下来,一脚把那“老汉”踹进沟里。
柴散了一地,里头滚出来的不是木头,是两把短弩。
宁川那边的人脸色都变了。
顾延也沉了眼。
因为他们刚才若真抢着补上去,这一截线立刻就乱了。
赵二河咧嘴笑了。
“看见没?这就是为什么没哨别乱补。”
宁川那个络腮胡汉子这回没再顶嘴,只把手按回刀柄上。
队伍继续往前。
可这一下之后,两边都更紧了。
宁川的人不再只是量荒城。
他们开始承认,荒城这套哨和换位,真能在路上保命。
而荒城这边也看出来,宁川县护货那两个人不是样子货,至少收得住手。
真正发狠的是过柳石坡西侧那段软路时。
那地方最怕的不是伏刀。
是乱。
一边是矮坡,一边是碎沟,中间只够一车将将过去。
车刚压进去,后头冬布包忽然塌了一角。
不是绳松。
是有人早在包底动了刀,把麻绳只留了半层皮。
赵二河刚骂出一声,沟外就飞进来一串碎石。
不见人,只见石子专往车轴和马眼上砸。
韩铁山长哨一起,前段立刻贴坡,中段收货,后段压车。
宁川那两个护货的这回没乱,照着刚才的规矩扑进了车两侧。
可那两个记数的还是露了底。
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护货,是先把册子塞进怀里。
赵二河看在眼里,心里直骂。
到了这时候,还惦记账。
石子越砸越急。
苏小刀从坡上滚下来,低声道:“不是想劫货。”
“像是专门想把队伍砸乱。”
这就对了。
只要两县第一次并线乱在半路,后头不管谁先甩锅,这趟合作都得先折一半。
林渊一直没离中段太远,这时才开口。
“冬布车别扶正,直接卸两包。”
“韩铁山,把车横过来当半面墙。”
“赵二河,你带宁川那两个护货的,顺碎沟外头那道反坡压过去,不追人,只把砸石的人赶离车轴线。”
顾延一听就明白了。
这不是要狠狠干一场。
是要先把“乱”止住。
路一旦不乱,这些只敢在沟外扔石头的人就不值钱了。
赵二河一摆手。
“跟我来!”
宁川那两个护货的这回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跟着翻了出去。
三个人一出去,沟外那串石子果然歪了。
对面明显没料到,荒城会当场带着宁川的人一起反压。
那意味着这趟并线,至少在刀口这一下,没有散。
韩铁山趁机把横车卡死。
苏小刀则沿反坡摸出去,看见两个灰影刚往北口外那条斜草沟退。
退得不快,却很熟路。
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路匪。
更像替人试刀的。
不多时,赵二河回来了,肩头沾了一层土。
“没追上。”
“但对面跑时丢了一只草袋。”
他把草袋往地上一丢。
袋口内侧,缝着半个月牙。
又是这一记。
顾延脸色难看。
因为这等于当着宁川县的面,坐实了那条外手线还在。
而且偏偏挑两县第一次并线的时候动。
这不是冲货来的。
是冲合作来的。
“还走不走?”宁川那个络腮胡汉子忽然问。
林渊看了他一眼。
“你怕了?”
那汉子啐了一口土。
“怕就不会来。”
“我是问,这一趟要不要就此折回去。”
顾延也看向林渊。
这就是今天真正要定的事。
第一次并线刚起手就被砸。
若折回去,说明宁川和荒城这趟合作经不起试。
若继续往前,后头不管成不成,这条线就算真正踩下去了。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半月牙草袋,忽然笑了一下。
“为什么折回去?”
“对面既然这么怕这一趟走成,我们就更该把它走完。”
他说完抬头,看向顾延。
“宁川县的人还能不能跟?”
顾延连半息都没停。
“能。”
“那就继续。”
后半截路,反而比前头更稳。
因为两边都知道,刚才那一下没把队伍砸散,接下来再想用同样的法子,就不值钱了。
等货真送到接货棚时,太阳已经偏西。
许季同和宁川那两个记数的当场对册。
一包布不少,一篓药不缺。
赵二河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事比狠狠干一架还累。
可当他看见宁川那两个先前还端着的人,如今也老老实实照荒城的顺序对数时,又觉得这趟值。
顾延收起册子,没有立刻走。
“这一趟算成了。”
“算成了一半。”林渊道,“另一半,是看谁在半路最怕它成。”
顾延点了点头。
“宁川县回去后,会把今天这一下算进去。”
“荒城也会。”林渊道。
他抬手把那只半月牙草袋提起来。
“今天这一趟,已经够了。”
“够什么?”
“够让我看明白一件事。”
林渊看向柳石坡北侧那条被风吹得发白的小路,声音不高,却很硬。
“牛角寨这口寨子,再留着,只会一天比一天更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