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只票夹摊在桌上时,谁都没先说话。
因为这东西一出来,牛角寨就已经不是单独一口寨子的事了。
能往外递票,说明外头还有人接。
能递草,说明不止山里有人盯,路上也有人喂。
林渊把票夹推到沈清棠面前。
“你看这个。”
沈清棠只看了一眼,就把票夹翻过来闻了闻。
“不是普通票夹。”
“外头这一层油泥,不是赶车人手上常带的桐油,是平码行点货用的旧封泥。”
韩铁山皱眉。
“价行的人?”
“未必是正经价行的人。”沈清棠道,“但肯定碰过旧路上的货。”
她指着票夹那道缺口。
“这不是随手磕坏的。”
“像是故意留下来的记认。”
苏小刀接上话。
“北口碎石沟里不止这个。”
“还有两截草绳、一小把掺砂的豆料,和半行被脚踩糊的字。”
“看得出来几个?”
“只看得出‘平码’两个字的一半。”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了眼。
平码。
这两个字,在荒城旧账里只冒出过不多几次。
每次都不干净。
不是压价,就是借秤吃票。
再往深处连,便总会碰到州里那几只手。
林渊没立刻说话。
他在脑子里把白马河渡、青石隘、柳石坡和牛角寨几条线又捋了一遍。
牛角寨要活,不靠种地。
它靠卖眼、卖人、卖半截路。
可真要让它一直这么活着,得有人愿意在外头继续替它递草、递票、递换货的消息。
这只手,不一定住在寨里。
多半还在路上。
“先拆两头。”林渊道。
“沈清棠,你从平码行那条线往回摸,看谁最近还在替柳石坡北口送草料和豆料。”
“苏小刀,你沿北口碎石沟往外摸,别盯寨门,盯谁在沟外换脚、换绳、换票夹。”
“赵二河和韩铁山不用动。”
“你们只看两件事:一,柳石坡三口风这两天谁最急;二,牛角寨里头有没有人突然不敢出来了。”
赵二河舔了舔后槽牙。
“要不要顺手再掀一口?”
“不急。”林渊道,“现在最值钱的不是再打掉它一口风。”
“是看清谁舍不得它死。”
这句话定下去后,荒城这边反而没急着再往山上扑。
第二道卡的灯照常亮。
青石隘常棚照常收夜。
柳石坡外的三处风口也照常轮值。
表面上,荒城像只是在守住刚吃下来的口子。
可暗里,三条线已经同时撒了出去。
到了傍晚,先回来的是沈清棠。
她带回来的,不是人,是两张旧草料单。
单子已经旧得发毛,最上头的押记也被刮去了一半。
可下头还剩两个字。
“平码。”
许季同盯着那两个字,眼神微变。
“这不是周天成那边惯用的押记。”
“对。”沈清棠道,“周天成喜欢吃明账和活契,这两张单子走的是旧路暗货。”
“我顺着白马河渡外那几家卖草料的往回问,问到一个酒脚夫。”
“他说这两月柳石坡北口外一直有人半夜来换草,不多,每次只换两车,可车上都带着一只旧平码牌。”
“谁的人?”
“没人敢说。”
“只知道近来接货的人不固定,有时像牛角寨的人,有时像州里外头跑腿的。”
这就更对了。
若只有牛角寨自己,线不会换得这么碎。
碎,说明有人故意把手拆开,不肯让一条线直接露到底。
没多久,苏小刀也回来了。
他一进门,身上还带着风沙。
“沟外三里,有一处换脚点。”
“平时看着像废棚,里头只有一口破锅。”
“可我在棚后头挖出半埋着的草灰和两个新脚印。”
“一个穿薄底快靴,脚尖冲内,像州里跑短线的人。”
“另一个脚重,走得慢,像常年赶车换货的。”
“人呢?”
“跑了。”
苏小刀扯了扯嘴角。
“可跑前扔了一只空草料袋。”
“袋口内侧绣了个半月牙。”
沈清棠接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了一声。
“不是草料铺。”
“是旧平码行管外路残货那帮人,怕袋子混丢,才会在袋口内侧缝半月牙。”
韩铁山把那袋子按在桌上。
“也就是说,现在替牛角寨留后手的,至少有两拨。”
“一拨是路上换货、换草、递票的旧货线。”
“另一拨是州里短线递话的人。”
“还不止。”林渊道。
他点了点那半只票夹,又点了点草料单。
“这两拨手中间,还得有个能把牛角寨、柳石坡和白马河渡外都串起来的人。”
“不然消息不会接得这么顺。”
许季同轻轻吐了口气。
“小寨只是脏手套。”
“现在看,还是一只共用的手套。”
这话说得太准了。
牛角寨不只是替自己卖眼。
它在替外头几拨人共用着卖眼。
谁想盯荒城路上这点动静,就先把手套套到牛角寨上。
出了事,先死的是寨里的人。
活在后头的,还是那些藏着不露面的手。
赵二河听得直皱眉。
“那就更该趁早把它掀了。”
“掀,肯定要掀。”林渊道,“可掀之前,得先把会从它背后伸出来的手摸出个轮廓。”
“不然我们刚把寨门打掉,外头的人就会换只新手套。”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打一个寨,不难。
难的是别让它换个名头又活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通报,说顾延又来了。
这回顾延没带帖子,也没带粮布。
只带了一身夜里赶路留下的灰。
他一进门,先看见桌上那半只票夹和草料单,眼神就顿了一下。
“荒城查得倒快。”
“宁川县也看见什么了?”林渊问。
顾延没坐,站着回话。
“我们没你们查得细。”
“但昨夜柳石坡北口外,宁川那边自己放出去看风的人,被人拿石子赶了两次。”
“赶他们的人不认宁川,也不认牛角寨,只认一句话。”
“什么话?”
“这条线现在还轮不到外人抢着认主。”
屋里几人神色都变了。
这就说明,舍不得牛角寨烂的人,盯的已经不只是一个寨门。
盯的是整条线的缓冲带。
顾延继续道:“宁川县里有人听完后,觉得这不是小寨自己敢说的话。”
“所以我这趟来,不是谈帖子。”
“是想问林县令一句。”
“你们若真准备把牛角寨继续往深里拆,宁川县能不能先出一趟人,跟荒城并线护一回货?”
赵二河抬头看他。
“前头还想着留人留册,现在又改成真出人了?”
顾延苦笑。
“不是我改得快。”
“是县里那边也看明白了。”
“再靠帖子和嘴说共守一路,什么都分不到。”
“如今柳石坡、白马河渡、青石隘三口线都热起来了,谁真敢一起押一趟货,谁才算真站进这条路里。”
沈清棠轻轻敲了敲桌面。
“押什么货?”
“药材和冬布。”顾延道,“不算重货,但足够让路上那几只眼都动心。”
林渊没立刻点头。
他明白,这不是单纯押一趟货。
宁川县是想拿真货试荒城,也让荒城反过来试宁川县。
若一路真能并着走下来,后头“共守一路”这四个字,才算不是空话。
若走不下来,宁川县也能借这趟看清荒城到底能压住几口风。
韩铁山先问了一句。
“你们出多少人?”
“六个。”顾延道,“两个熟路的,两个护货的,两个记数的。”
许季同听到“记数的”就笑了。
“宁川县还是没忘记先看账。”
顾延没否认。
“荒城不也一直在看人么?”
林渊这时才开口。
“能并线。”
“但路、时、哨、停棚,全按荒城定。”
“宁川县的人只准护自己的那一截,不准临时插手荒城的轮值口。”
“货到了,账也分开记。”
顾延点了点头。
“可以。”
“什么时候走?”
林渊看着桌上那半只票夹,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冷意。
“后天。”
“正好看看,替牛角寨留后手的那只手,敢不敢趁两县第一次并线的时候再伸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