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那句话落下后,棚里安静了片刻。
谁都听得出,这已经不是“州里会不会继续来问”的事了。
是州里已经开始顺着北口那条短线,贴着荒城这批人往里看。
许季同第一个回过神。
“那今晚就不能照旧收册了。”
“不只不能照旧。”林渊道,“还得故意让他们看见咱们怎么收。”
顾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渊没理会,只朝许季同点了点桌上那几本册子。
“常册、客册、轮值册,今夜先分开收。”
“常守的人只记常册和轮值册,不跟客册并页。”
“外县来人,哪怕守了一夜风口,也只记在客册里。”
“草料、热汤、伤药、夜数,都给他们明明白白单列。”
许季同眼里一亮。
“你是要让州里看见,荒城有人,但不是乱攒人。”
“对。”
林渊道:“他们最想扣咱们的,不是护路钱,是私蓄人手、越制自肥。”
“那就让他们看。”
“看见咱们每一口粮、每一班岗、每一张脸,都能落到册上。”
沈清棠把那包碎银往旁边拨开,淡淡道:“可州里的人真来了,不会只看册。”
“他们还会看谁最会带人,谁最会守口,谁是荒城真正能扛事的骨头。”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问税,只能掐荒城的钱。
问人,是真想掐荒城往后所有能伸出去的手。
韩铁山把腰刀往膝上一横,嗓音发沉。
“那就让他们看见荒城有多少人?”
“让他们看见规矩,不让他们看见底。”林渊道,“骨头不能摆满桌。”
这一夜,第二道卡外的灯比平时多亮了半盏。
许季同带着两个人,把常册、客册、轮值册、伤药簿和草料簿全拆成了五摞。
赵二河第一次觉得,看册子比看刀还累。
他蹲在门边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
“许先生,州里真来问人,你就把这些摞给他们看?”
“不。”许季同头也不抬,“先给他们看该看的那一摞。”
“看完一摞,再问他们凭什么看下一摞。”
赵二河咂了咂嘴。
“你这也是拿笔守坡口。”
许季同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东口挡刀,我在桌上挡手。”
“差不多。”
第二天一早,州里的人果然到了。
来的不是正经官。
是州仓署卢敬手底下一个姓邹的书手,外加两名州差。
人不多,名目却不小。
“奉上头吩咐。”
“前番看秤只是看钱粮。”
“如今荒城既在白马河渡外设卡、又在青石隘安排常守,州里理当核一核轮值民壮、护路骨干和接守名册,以免有越制之失。”
这话一落,棚外站着的人都冷了脸。
越制两个字,不重,却比催税更阴。
许季同却像早等着这句话,拱手把人迎进棚里,桌上只摆一摞册子。
邹书手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就这一摞?”
“这是州里今天名目里能看的那一摞。”许季同平静道,“护路轮值总册。”
邹书手冷笑了一声。
“州里看的是轮值、民壮、接守和护路骨干。”
“轮值总册在这。”许季同把册子推过去,“至于民壮、接守、骨干,各有各的名目,邹书手若要继续看,还请先把州里文名说细。”
邹书手脸色微沉。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荒城县丞,能把话顶得这么细。
他翻开册子,越翻脸越不好看。
因为册子记得太整。
哪一口谁守,哪一班谁替,夜里谁换了半刻钟,谁因伤撤了哨,全在上头。
甚至连白马河渡外第二道卡和青石隘旧哨楼两边的人,也没有混着记。
荒城不是没有人。
恰恰相反,荒城已经把这些人记得太清。
清得叫人一时抓不到“乱养”的口子。
邹书手翻到后面,忽然抬头。
“护路骨干呢?”
“什么叫护路骨干?”许季同问。
“你们心里最明白哪几个能带人,哪几个能做主,装什么糊涂?”
许季同神色不变。
“州里若问的是差役、民壮、轮值、接守,荒城都有册。”
“若问的是谁能带人、谁能做主,那不是册上的名目,是县衙用人。”
“州里也要替荒城点将?”
棚里顿时静了。
赵二河站在门边,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了。
邹书手被这一句顶得脸上发青。
“许季同,你别拿话绕我。”
“州里不是想替荒城点将,是要知道荒城手里有多少不该有的人。”
这句话终于撕开了皮。
问人,不是假问。
是要把荒城能守路、敢见血、愿按册走的那批人,一个个先点出来。
林渊这时才从后头进来。
他没看邹书手,只先看桌上册子。
“看得怎么样?”
邹书手盯着他。
“林县令,州里要的是实数,不是你们这套拆来拆去的账法。”
“实数就在册上。”林渊道,“轮值多少,接守多少,临时护路多少,外县协守多少,都在。”
“外县协守?”邹书手眼神一紧。
“对。”林渊语气平平,“宁川县昨夜有人在柳石坡外苦口守了半夜风,按规矩记在客册里。”
“客册?”邹书手一下抓住了这个词。
林渊点头。
“客册不并常册。”
“外县来人可以协守,不入荒城常守轮值,不领荒城常守口粮,不占荒城接守位置。”
“州里不是怕各县私相结兵么?”
“荒城现在照规矩拆得明明白白,州里还担心什么?”
邹书手没想到,他想抓的那口子,竟先被林渊自己堵死了。
他盯了林渊片刻,忽然换了个问法。
“那韩铁山、赵二河、苏小刀这些名字,记在哪本册上?”
棚里气氛一下沉了。
这就不是问册。
这是在点人。
林渊眼皮都没动。
“韩铁山是县里教练,赵二河是护路队头,苏小刀是外勤听差。”
“各有各的差事,州里若要查名目,荒城县衙自会按公文回。”
“邹书手今日拿的是州仓署的查秤名头,还是州司马府的点名名头?”
邹书手被这一句噎住了。
因为他今日名目确实不正。
州里是想顺着“查路钱”把“看人头”也一起摸了。
可真要落到纸上,这层窗户纸谁都没撕开。
林渊看着他,声音不重。
“钱粮账,荒城给你看。”
“轮值册,荒城也给你看。”
“但谁是荒城的骨头,州里若想点着名字问,那就请先把文书换明白。”
邹书手握着册页,指节都发白了。
他来之前是带着几分笃定的。
荒城刚抢下口子,又跟宁川县搭上试合作,最容易在“人”上露出贪快的破绽。
可他没想到,这边不但没有乱,反而把“人”也做成了一本本能互相咬死的账。
正僵着时,苏小刀从棚外挤了进来。
他没先看州里的人,只把一截麻绳头放到了桌上。
绳头上,沾着一撮发黑的草屑。
林渊只扫了一眼,就知道不对。
这不是县里草料棚常用的绳。
是柳石坡北口外,那几口贱草棚才会用的粗麻。
苏小刀压低声音。
“今早在北口外那条碎石沟里捡的。”
“旁边还有半只被踩烂的票夹。”
“票夹上没字,只留了个缺口钩。”
韩铁山眼神一下冷了。
缺口钩。
又是这记号。
邹书手下意识看了那截绳头一眼,脸色虽只变了半瞬,还是被沈清棠捕到了。
沈清棠淡淡开口。
“邹书手认得?”
“不认得。”他答得很快。
“那你紧什么?”
“荒城县的人,在州里来查册的时候忽然拿出一截破绳,也算案子?”
“算不算案子,要看是谁想把手继续留在牛角寨外头。”林渊道。
他把那截绳头拿起来,转了转。
“东口昨夜才刚被咬下来,北口外今早就有人想继续递票、递草、递消息。”
“这说明牛角寨那只手还没缩。”
“也说明,州里今日这趟来得很巧。”
棚里又静了。
这次轮到邹书手眼神发沉。
因为林渊这一句,已经把“州里问人”和“牛角寨后手未断”并到了一张桌上。
邹书手硬撑着笑了一声。
“林县令,荒城查不到小寨后手,也别什么脏手都往州里身上按。”
“那正好。”林渊道,“既然州里也不想担这个嫌,那就请邹书手回去转一句。”
“荒城会继续查北口、查票夹、查草料线。”
“谁若真只是来查账,荒城把账给他看。”
“谁若是一边来查账,一边在外头替牛角寨留后手,荒城下一回就不会只看名目了。”
邹书手盯着他,最终还是把那摞轮值册合上了。
他知道,今天这趟没拿到最值钱的东西。
没点出荒城那几根骨头。
也没把“私蓄人手”这顶帽子扣下去。
反倒在一截破绳和半只票夹面前,让自己显得像踩进了别人的局。
他起身时,脸已经冷得像块铁。
“好。”
“那荒城县衙就继续查。”
“州里也会继续看。”
林渊点头。
“看归看。”
“只要别伸手。”
邹书手走后,赵二河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这帮人是真不想看咱们挣了多少。”
“他们是怕咱们真把这条路守成自己的。”韩铁山道。
苏小刀蹲下,把那半只票夹从怀里摸出来。
票夹边口果然缺了一角,角上还留着一点旧油泥。
和前些日子那刀手腰里旧票夹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清棠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轻。
“不是牛角寨自己在留后手。”
“外头还有人,继续替他们递草、递票、递消息。”
林渊把票夹翻过来,目光停在那道缺口上。
“那就顺着这只手往外摸。”
“牛角寨该拆,可现在更值钱的,是先看看谁还舍不得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