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去后,柳石坡那边果然没安静多久。
东口刚被荒城咬住,北口歪脖树下便亮了一次火折子。
火光不长,只一闪就灭。
可苏小刀盯了一整夜,还是把那一下记进了心里。
天还没亮,他人已经回到第二道卡外。
鞋上是湿泥,手里还拎着一只被踩断的木钉。
“树下换人了。”
“不是牛角寨的。”
林渊接过那木钉看了一眼。
钉子头削得平,尾上却抹了一层黑灰。
这种钉子不是拿来搭棚的。
是拿来在木桩和草棚上做暗记的。
许季同皱了皱眉。
“宁川县的人?”
“像。”苏小刀道,“昨夜那拨带旗来的里头,有个矮个子的,腰间就别着一把这种短木钉。”
这就不是带旗试探那么简单了。
旗收回去了,人却没真收手。
他们在试别的法子。
试着不在明面上立旗,而是在宿棚、轮值和草料堆里,给自己先留个眼。
林渊把木钉往桌上一放。
“顾延呢?”
“一早就在棚外等着了。”陈稷道,“这回没带旗,也没带那吴兆,只带了两个人,嘴上说是来送昨夜留宿的草料钱。”
赵二河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昨夜刚被打回去,今早就来送钱?”
“这钱不是送钱。”沈清棠从门外走进来,“是来买位置。”
她把一张折起的短笺往桌上一拍。
“白马河渡外有脚夫听见了,宁川县那边夜里放出去的话,是‘旗先不立,人总要先留一个,不然以后什么都晚了’。”
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这就把宁川县心里真正那点算盘掀出来了。
旗可以先收。
但人得先嵌进来。
只要能在青石隘宿棚、轮值册、伤药堆、草料车这几样东西里先留下一只手,往后哪怕荒城嘴上说规矩是自己的,宁川县也能慢慢把“共守”做成“共管”。
林渊问许季同:“接守册和轮值册昨夜收了吗?”
“都收了。”
“宿棚名呢?”
“昨夜临时宿棚只记了荒城自己的人,外头跟看的宁川县那八个,我没让入册。”
“好。”
林渊点了点头。
“那就把这件事说死。”
“今日起,青石隘、第二道卡、白马河渡外常棚三处,外县来人可以看、可以谈、可以短住。”
“但不能入常册,不能占常位,不能领常粮。”
“谁想留人,就先留到柳石坡外那几口最苦的风上去。”
许季同立刻接上。
“我把这三条写成明规。”
“不只对宁川县?”
“对所有外县。”
这话一出,沈清棠先笑了。
“这就好了。”
“不是专门防宁川,是以后谁想来都先按这规矩进。”
林渊嗯了一声。
“路一旦热起来,宁川县不是最后一个来伸手的。”
话刚落,顾延已经被带进了棚里。
这回他没像前两次那样笑得很稳,眉间那点倦意压都压不住。
显然,昨夜宁川县内部也没少吵。
他先拱手,把一小包碎银和一张草料单放在桌上。
“昨夜弟兄们跟着走了一趟坡口,草料、热汤和宿棚的人情,总该先还。”
林渊没碰那包银子。
“顾先生,荒城这边昨夜没卖宿棚,也没卖人情。”
“只是看在你们人既来了,又没真动手,给了个站着看的地方。”
顾延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今日来,不只是送钱。”
“我知道。”林渊道,“你是来谈留人的。”
顾延抬眼,看着他。
“林县令果然明白。”
“昨夜顾某回去后,县里那边已经争了一夜。”
“有人说宁川县若真要出人,就不能总靠荒城一句一句往前拽,至少也该先在青石隘留两个熟路、熟哨、熟账的人,不然将来真谈共守,宁川县永远都晚半拍。”
这话说得漂亮。
可骨子里还是那件事。
先留人。
先把手伸进来。
许季同把刚写好的三条规矩推过去。
“那顾先生正好看看这个。”
顾延展开一看,脸色就微微沉了。
上头字不多。
意思却狠。
外县人可入临棚,不入常棚。
可随看,不入常册。
可谈共守,不领常粮。
若要留人,只留外风口,不留青石隘与第二道卡核心轮值。
顾延看完,半晌没说话。
他显然没料到,荒城这边昨夜才刚在柳石坡见刀,今早便已经把“不能留常人常册”的门槛写成了死规矩。
“林县令。”他抬头,声音也不再绕了,“你这是怕宁川县留人,还是怕宁川县分手?”
“都不是。”林渊道,“我是怕今天开了口子,明天谁都来口子里塞一只手。”
“可宁川县和别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延顿了一下。
“我们是真打算出人的。”
“那就出。”林渊道,“柳石坡北口、东口外侧、白马河渡南棚,眼下都缺肯挨风、肯挨刀的人。”
“宁川县若真要把人往这三处送,荒城现在就给你们记名、记粮、记夜数。”
“但青石隘旧哨楼和第二道卡接守棚,不留。”
顾延盯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林县令,你这样防,宁川县的人日后就算真来了,也永远是客,不是守路的人。”
“错。”林渊道,“按规矩守路的人,才是守路的人。”
“想先占常位、先认自己那份势的人,不是来守路,是来分路。”
这句话一落,棚里安静得只剩炭火声。
沈清棠这时才开口,语气比两人都淡。
“顾先生,你们昨夜旗收得快,我本还当宁川县里有人真听懂了。”
“现在看,只是换了条更细的路来伸手。”
顾延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这步被看穿了。
可县里那边争出来的结果就是这样。
先留两个人。
先熟两本册。
先把一口宿棚和一堆草料摸熟。
这样将来真谈共守时,宁川县至少不算从门外头进。
但林渊比他更快一步。
门槛今天就立死了。
外县人能来。
可只能先去最苦的风口挨刀,不能先来最值钱的地方留常位。
顾延把那张规矩纸重新放下,缓缓吐了口气。
“那我换个说法。”
“宁川县若先出一拨人去柳石坡外守三夜,能不能把宿棚名册单独开一本客册?”
许季同看了林渊一眼。
这就不是硬闯了。
是换个名义,继续来找门缝。
林渊想了想。
“能。”
顾延眼皮一跳。
可林渊下一句就把路堵死了。
“客册单开,不并常册。”
“只记你们出的人、吃的粮、守的夜、受的伤。”
“不记换哨顺位,不记常守口粮,不记青石隘与第二道卡的日常轮值。”
“客是客,守是守。”
“你们什么时候把柳石坡那几口风先替荒城扛稳了,再来谈能不能往里走半步。”
顾延听完,半天没说话。
这已经不是单纯顶回去了。
是林渊把“共守一路”里所有模糊能占便宜的地方,全切成了能算、能记、能追的账。
你要来,可以。
先当客册。
先去苦口。
先把夜和血记出来。
想一步就往青石隘里面站,那就别做梦。
正在这时,棚外忽然有脚步声急急赶来。
苏小刀连门都没敲,直接钻了进来。
“北口那边又见人了。”
“不是宁川县的。”
“是谁?”
“像州里差脚。”苏小刀压低声音,“灰袍,马靴,走的是州府催报那条短线。”
屋里几人神色都变了。
州里前头还在看秤、看账、限期报卡口和路钱。
现在若连差脚都开始贴到北口那条递话线外头,那就说明他们盯的真不是税钱本身。
是这条路上的人。
是荒城这批已经能守路、接口、回刀的人。
顾延也听懂了这层意思。
他沉默片刻,忽然把那包碎银推得更远了一点。
“林县令,这银子你可以不收。”
“但有一句话,顾某还是得留下。”
“州里这时候若开始贴人,不会只盯荒城。”
“宁川县若再不先把位置占一占,后头就连做客的地方都未必还有。”
林渊看着他。
“那是宁川县该急的事,不是荒城该先松的口。”
顾延彻底没话了。
他把那张规矩纸重新折好,拱了拱手。
“好。”
“那顾某回去后,就把这本客册的事先说透。”
“你最好也把另一句话说透。”林渊道。
“什么?”
“宁川县若真想共守,就先准备人。”
“别再准备旗。”
顾延苦笑了一下,这回是真苦笑。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宁川县再想用“共守一路”这四个字在荒城规矩里占先手,已经很难了。
人可以来。
但得先从最苦、最远、最先流血的地方算起。
顾延一走,许季同立刻把“客册”两字另外记开。
沈清棠也把北口州里差脚这条线单独圈了出来。
林渊站在棚外,看着青石隘方向被风吹得发硬的旗角,半晌没说话。
赵二河从后头走上来。
“县令,州里现在连北口都贴,是不是要拿咱们的人下手了?”
“是。”林渊道。
“那下一步?”
林渊收回目光。
“下一步,咱们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州里现在真怕的,不是荒城收了多少护路钱。”
“是荒城已经有了一批能守路、敢回刀、还肯按册子走的人。”